几家人陆续道别。
王淑珍还攥着姥姥的手不肯松,又反复叮嘱,等后面筹办婚事,若是有什么想法尽管托人捎信,不必客气。
谢远超在一旁轻声催她,还要赶傍晚回青安县城的班车,再耽搁就要误点。
“大娘,卫国老弟,我们就先走了。”
谢远超微微颔首,又偏头看了一眼谢长晏。
“长晏先留下来陪青瓷和周家这边待一晚,明天再回县城跟我们汇合。”
这话一出,李桂云笑着应了,姥姥也缓缓点头。
谢长晏侧头和父母对视一眼,算是应下。
王淑珍临走之前,又往周青瓷手里塞了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布料厚实温热。
“一点小东西,你拿着。”
她压低声音。
“不是彩礼,是我早些年攒下的几块碎玉,成色不算顶好,给你留着做个念想。”
周青瓷稍稍一怔,刚要推拒。
王淑珍直接把她的手指合拢按住,笑着摇了摇头,不再给她推辞的机会,转身跟上谢远超。
“我们先走,后面常联系。”
一家三口转身沿着镇街上的石板路走远,身影一点点融进落日余晖里。
郑老与张秋菊、林秀英也要回郑老在镇上临时落脚的住处。
张秋菊临走又拍了拍周青瓷的手背:
“事情定下来了,心里也不用总悬着。有空记得来信,好好照顾自己。”
“师父师母路上慢些。”
周青瓷轻声应。
郑老淡淡看了一眼身侧立着的谢长晏,没有多说别的,只轻轻嘱咐一句:
“好好待她。”
“我记得。”
谢长晏应声。
几人分头告辞,渐渐散去。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国营饭店门口,转眼就只剩下姥姥、周卫国夫妇、周兰芳,还有周青瓷与谢长晏。
风从镇口吹过来,带着一点腊月里的寒气,卷起路边干枯的草屑。
李桂云拢了拢身上的棉袄,抬眼望了望天色:
“天色不早,咱们也回屯子里去吧。”
一行人沿着大路慢慢往周家屯走。
周兰芳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时不时回过头来瞅一眼身后并肩走着的两个人。
嘴角压不住笑意,被李桂云回头瞪了一眼,才稍稍收敛,没一会儿又偷偷回头看。
姥姥走得慢,周卫国陪在她身侧慢慢挪。
李桂云跟在旁边,有意无意放慢脚步。
悄悄拉开一点距离,把身后那一小块地方留给周青瓷和谢长晏。
路上行人不多,路边的田地早已光秃秃,收割之后只剩下短短的麦茬。
落日把一行人长长的影子拖在土路上,交叠,又分开。
谢长晏步子放得很慢,和周青瓷并肩,侧过脸低声跟她说话,声音只有两人听得见:
“刚刚在饭店,我妈塞给你的布包,回去打开看看。”
“刚才来不及看。”
周青瓷垂着眼,踢了踢路上一块小小的石子。
“你早就知道她准备了?”
“早上出门前看见她包的。”
谢长晏轻轻弯了弯唇角。
“她念叨好几天,说要挑几件东西给你。”
周青瓷指尖捏着那个布包,布料被他母亲的手摩挲了很多年,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方布包的边角,折痕压得整整齐齐的,四个角对得严丝合缝,像是包的时候在桌面上比量过好几遍。
“等婚事办完,回燕京之后,要是觉得哪里不习惯,直接跟我说,不用硬扛。”
“嗯。”
她偏过头看他。
“你这次在青安多待一晚,明天回县城,会不会耽误你的事?”
“已经提前安排好了。”
谢长晏摇头。
“难得定了亲,我想送你们回屯里再走。”
快要进村的时候,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周家屯零星的窗子里已经亮起油灯。
村口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黑影张牙舞爪横在半空中。
快到家门口,姥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到家了。”
李桂云先一步推开门,进屋点灯,周兰芳一溜烟跑进去抱柴火,准备烧热水。
院子里安安静静。
谢长晏站在院中,环顾一圈熟悉的小院:
“我就在院里坐一会儿,不进屋打扰你们。”
“夜里冷。”
周青瓷眉头微蹙。
“没事,我不冻。”
他看向她。
“你先进去陪姥姥和舅舅舅妈说说话。”
周青瓷没有再劝,转身进了屋。
屋里几人围着油灯又说了不少话,姥姥反反复复叮嘱她。
往后成家,遇事好好商量,性子不必总那么要强。
周青瓷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安稳。
等她再出来,就看见谢长晏靠在院中的树干上,抬着头望向远处后山的方向。
晚风掀起他外衣的衣角。
周青瓷轻轻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夜色深重,后山只能看见一道模糊厚重的轮廓,静悄悄的。
“在看什么?”
她轻声问。
谢长晏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她:
“没什么,就是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镇上今天人多,刚才道别之后,我隐约感觉,好像有人远远跟着我们,一出镇子就不见了。”
周青瓷眸光微凝。
她顺着来路望了一眼,外面黑漆漆一片,什么人影都看不见。
“看清是谁了?”
“距离太远,没敢贸然上前,免得打草惊蛇。”
谢长晏微微蹙眉。
“也许只是路过,但我不放心。”
周青瓷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两根红绳,指尖在绳结上按了一下。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往院门口走了两步,站在门槛上朝村口方向看了一会儿。
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摇得沙沙响。
球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跟了出来,蹲在她肩膀上。
小脑袋也朝着村口方向,耳朵竖着,尾巴一动不动。
“球球。”
周青瓷偏头看了它一眼。
球球没理她,还是盯着那个方向,过了好几拍才把脑袋转回来。
往她后颈上蹭了蹭,可耳朵还竖着。
她伸手摸了摸球球的背脊,那层毛在夜色里微微炸着,跟平时不一样。
她转身回到树下,看着谢长晏:
“明天你先别急着走。”
“嗯?”
“明天一早陪我去趟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