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看了一眼跟在身后几步远的周兰芳,嘴角弯了一下。
兰芳姐这么喜欢金耳,等会儿见到金耳的妈妈,也不知道会不会吓得腿软。
越往深处走,林子越密,光线也暗了下来。
周卫国已经把猎枪从肩膀上卸下来端在手里,枪口朝下。
目光在四周的灌木丛和树影间来回扫着,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
周兰芳起初还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走着走着声音也慢慢低了下来,像是被林子里那股安静压住了。
又走了一段,穿过一片密匝匝的松林之后,前面的环境忽然有些不一样了。
地上不再是光秃秃的枯叶和碎石,松柏底下间或冒出一丛丛深绿色的蕨类,还有几株叫不上名字的低矮灌木。
空气里那股冷意也好像淡了一些,拂过脸颊的风带上了一丝潮湿的温热。
像是从什么地底下渗出来的余温,在枯枝和落叶之间游走着。
周兰芳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眼睛一亮,指着旁边一棵老松树底下的枯叶堆——
“青瓷你看!松茸!”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伸手就想去扒那丛枯叶。
“别动!”
周青瓷的声音从她身后猛地响起来。
周兰芳的手僵在半空,还没反应过来。
一道人影已经闪到了她面前,伸手往老松树斜伸出来的枝丫上探了一把——
那动作又急又稳,像是早就知道那上面有什么东西似的。
周青瓷从那条低垂的枝丫上捏着一截东西退后两步,周兰芳这才看清她手里捏的是什么——
一条蛇,色彩斑斓,细长的身子被她掐住七寸垂在半空。
头部无法动弹,蛇身顺着她的手臂缠了两圈,鳞片泛着湿润的光泽。
周卫国已经几步跨了过来,手里的猎枪端着。
看清周青瓷手里那条蛇的模样之后,枪口没有放下。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似的站在那儿,呼吸都屏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枪放下来。
他走近了两步,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条蛇的花纹和头部形状。
又站起来退后了半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这东西我在山上跑了快二十年,头一回亲眼看见。”
“以前听一位老猎人提过——长白山里有几种不能惹的东西,这就是其中之一。”
他看了一眼那条蛇,又看了一眼周青瓷握着蛇颈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它的名字叫七彩天蟒,身上有七种颜色,看着好看,毒性却在很多毒蛇之上。”
周兰芳听到“毒性”两个字,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后背撞在一棵松树干上,脸色发白:
“那……那青瓷手里还攥着它?”
周卫国没有答话。
他盯着那条蛇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周青瓷——
她攥着蛇颈的力道一直很稳,没有松也没有紧。
那蛇的身子也不再缠了,蛇头微微低垂着。
像是那股挣扎的劲头已经卸了大半,只剩最后一点余力在尾巴尖上缓缓摆动。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据说这东西有灵性,从来不主动招惹人,也不吃肉。”
“传说它有时候会主动避让进山的人——但我也只是听说,从来没见过。”
周青瓷低头看着手里那条蛇。
它确实好看,鳞片在漏下来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彩光。
从墨绿到暗红到浅金,一层一层地叠着,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画笔蘸着不同的颜色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它的蛇信子收在嘴里,没有再吞吐。
那双眼睛——圆润,湿润,没有那种通常蛇类会有的冷厉。
反而透着一股怯生生的,像是知道自己犯了错又不知道该怎么求饶的委屈。
她慢慢松了一点力道。
那蛇没有挣扎,没有趁机逃窜。
只是把头往她的手指方向轻轻偏了一下,像是在用那一下微小的动作试探什么。
周青瓷看着它的眼睛,开口说了一句。
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院子里那只芦花猫说话:
“我放开你,你别咬我们。”
“听懂了就点一下头。”
她手上的力道又松了一些。
那条蛇的头部往上抬了一下,向着她的方向点了三下。
动作不算大,但每一低每一抬都清清楚楚的。
像是被人教会了什么规矩,又像是那些动作本来就长在它的骨节里。
周兰芳在几步开外看得呆住了,张着嘴巴半天没合上:
“……它真能听懂?”
周卫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条蛇在周青瓷松开手之后缓缓滑落到地上,并没有急着逃走。
而是先在地面上盘了一小圈,像是要确认自己终于被放了下来。
它沿着地面游走了一段,游出去大约三五步远。
停下来回头看了周青瓷一眼,头部又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才转身钻进灌木丛底下的枯叶堆里。
斑斓的身子被暗影吞没,三两个瞬间就完全看不见了。
周兰芳这才慢慢松了一口气,腿一软靠着树根蹲了下来,拍着胸口直喘气:
“吓死我了……爹你说得对,这山上的东西真不能乱碰……”
她喘匀了气之后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不过那条蛇真好看……要是没毒的话,戴在手腕上跟彩缎似的……”
周青瓷把她从树根旁边拉起来,指了指那丛差点被她扒开的枯叶:
“你的松茸还在那儿呢,挖不挖?”
周兰芳愣了一下,低头看见那丛松茸还好好地长在枯叶底下。
这才回过神来,蹲下来拿小铲子小心地起了出来。
周青瓷站在旁边等她,手里的触感还在——那条蛇的鳞片细密凉滑。
像是一截被日光晒温了的绸缎,在松开手之后很久都还留在指腹上。
凉丝丝的,像是贴着皮肤慢慢化开的一道墨痕。
风吹过树梢,带来林间深处一声短促的鸟鸣。
周青瓷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紧跟着的两个人,忽然放慢了步子。
冲着周卫国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憋不住的促狭:
“舅舅,马上就到了。”
“不过我先说好,等会儿看到什么都别太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