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华也凑过来了,蹲下来翻看了一下兔子头上的伤,又看了看周青瓷,脸上带着明显佩服的神色:
“用石子砸的?这准头可了不得。”
“咱今天就算现在下山,也不空手了。”
周卫国拎起兔子掂了掂:“不错,晚上让你舅妈炖了,给你补补。”
他想把兔子放进背篓里,可周青瓷身子一侧,又往旁边那丛灌木那儿一指:
“舅舅,还有呢。你再过来看看。”
“还有?”
周卫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过去,蹲下来拨开灌木底下厚厚的落叶。
枯叶掩埋之下,一截暗红色的茎秆露了出来,不粗,但笔直,茎秆周围干枯的复叶残痕清晰可见。
周卫国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放下猎枪蹲下来,手指头轻得不能再轻地拨开那株参周围的浮土,一点一点地顺着茎秆往下摸,摸到根部微微隆起的弧度时。
他整个人顿住了,抬起头来看向周建华,声音低了三度:
“建华你过来。”
周建华凑过来一看,也蹲了下去。
两个人四只眼睛盯着那一小截茎秆和根部的隆起形状,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人参。”
周卫国终于开口了,嗓子有点紧。
“至少二十年往上。你带红绳了没有?”
“带了带了。”
周建华从口袋摸出一截红绳递过去,动作熟稔得很。
采参的老规矩,发现人参先系红绳,不急着挖,怕人参成精跑了——
老一辈传下来的习惯,走山的人个个都守着。
周卫国接过红绳,小心翼翼地绕着茎秆系了个活扣,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株是你发现的?”
他头也不抬地问周青瓷。
“嗯。”
周青瓷蹲在旁边。
“刚才追兔子追到这儿,低头就看见了。”
周卫国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第一次上山,弹弓打了一只兔子,随手一蹲又发现了一株二十多年以上的老山参。
他进山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了,正经发现野山参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你这是什么运气。”
他嘟囔了一句,又低下头去挖。
砍刀先在参根周围两指宽的地方划了个圆,再一点一点往下探。
每一刀下去都要先探清楚须根的走势,不敢伤到一条须根。
周青瓷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舅舅挖。
她想帮忙,可手痒归手痒,还是忍住了——舅舅经验老道,这株参落到他手里,肯定能完完整整起出来。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周卫国从土里把整株参完整地托了出来。
主根粗壮,须根均匀,带着一层淡黄色的光泽,在冬日下午的薄光里泛着润润的颜色。
“三十年以上。”
周建华凑过来看了看,语气笃定。
“品相上等,拿到镇上去,好价钱。”
“老赵收参的行情我知道,前两年一株二十年的开了800多块。”
“这株三十年的,少说1000往上。”
周卫国小心地用几片大树叶把参裹了,放进背篓最底下,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看着周青瓷:
“这参是你发现的,卖了钱归你。”
“我不要。”
周青瓷摇头。
“你——”
“舅舅。”
她打断他,语气认真。
“这几天你给我花了多少钱?”
“八百块彩礼你先垫上了,迁户口的钱也没少花,家里本来就没剩多少了吧?这参卖了,正好补上。”
周卫国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她堵了回去:
“再说山里的东西谁发现算谁的,我说了算。舅舅你要是不收,那这参我就当没看见过。”
她眼神倔得很,跟周卫国对视了两秒,那双眼睛跟她娘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周卫国心里头叹了口气,嘴上只说:
“行,我先收着,卖了钱给你存上,等你将来用得着的时候——”
“不用存,你拿着用就行。”
周青瓷说完就转身去拎兔子了,一副这事就这么定了的模样。
周卫国看着她瘦瘦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背篓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山参,心里头那个“这孩子变了”的念头又翻涌上来。
变得硬气了,有主意了,跟那个在王家庄忍气吞声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行了行了。”
周建华在旁边打了个圆场。
“参也有了,兔子也有了,今天差不多了吧?还往里走不走?”
“走一段吧!”
周卫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往前再走走,看看有没有狍子。”
三人收拾好东西继续往深处走。
林子越来越密,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陡,枯叶堆了厚厚一层,踩下去簌簌作响。
周青瓷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得跟没背东西似的。
周建华在她后头看她那副步伐,忍不住压低声音跟周卫国说了一句:
“卫国,你这外甥女有点意思。头一回上山,兔子打了,参挖了,这山路走得比你我都要稳。”
周卫国没回话,只是看着前方那个瘦小的背影,默默地嚼了一下嘴里没点着的烟丝。
走了大约两里地,前面一棵枯了半边的老榆树吸引了周青瓷的目光。
树干歪斜着横在半坡上,离地两米多高的地方,树皮的裂缝里长着一丛褐色的东西,扁平的,扇面形状,边缘带着一圈淡白色的边。
她仰头看了半天,不认识,但脑子里那排竹简上有一页画着差不多的形状。
“舅舅你看那个。”
她指给周卫国看。
周卫国抬头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灵芝。”
“年份不算太久,品相还行。等着,舅舅上去给你摘。”
他三两下攀上去摘了下来,比成年人的巴掌大些,沉甸甸的,褐色的伞盖边缘带着一圈新鲜的白色。
“回去晒干了给姥姥泡水喝,补气。”
周青瓷接过来放进背篓,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竹简上写灵芝可不止泡水那么简单。
“晒干研末,配黄芪当归水煎服”,她把这几个字默默记在心里头。
往前又走了小半个钟头,周卫国忽然停了脚步。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有东西。
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十几步开外的一丛灌木后面,有东西在动,毛色灰黄,耳朵竖着,正低头啃着残留的枯草。
体型不大,看那肩高和身形,像只半大的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