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出了姥姥家的门,沿着村里的土路往东走。
这条路温青瓷上辈子没走过,走起来却觉得每一步都踏实。
周卫国步子大,为了迁就她们祖孙俩特意放慢了,走在前面挡着风。
姥姥挽着温青瓷的胳膊,一边走一边指给她看。
“看到没有?那边就是去年新修的渠。”
老太太指完水渠又指庄稼地,最后手往前面一扬。
“喏,那个就是你舅舅新盖的房子,好看吧?”
温青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栋青砖瓦房矗在不远处,三间正屋,坐北朝南,窗明瓦亮。
在周围那些土坯房和茅草房的衬托下,这栋青砖房子崭新得有点扎眼。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墙根底下摆着几盆干枯了的花——看着是入冬前才挪进屋的,还留着夏天的影子。
“好看。”
温青瓷由衷地说,“舅舅真厉害。”
周卫国在前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就一普通房子,啥厉害不厉害的。”
“你舅妈非说要盖新房子,我就盖了。住着是比老房子敞亮些。”
三人说着话就进了院门。
灶房的烟囱里正往外冒着白烟,一股炖鸡的浓香混着葱姜的味儿飘出来,满院子都是。
灶房门口地上果然有一摊洗过鸡的水痕和几根沾了血的鸡毛,新鲜着呢。
温青瓷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香气热乎乎的,从鼻子一直暖到心里。
姥姥推了推她:“去厨房看看你舅妈和兰芳,她们念叨你一上午了。”
“嗯。”
温青瓷松开姥姥的胳膊,快步往灶房走。
人还没到门口,声音先到了:
“舅妈!芳姐!我来啦——”
声音清脆,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
像搁置了很久的弦被人重新拧紧了,拨出来的音是亮的。
灶房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正弯腰往锅里下菜,听到声音手上一顿,抬头就往门口看。
另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蹲在灶坑前面添柴火,听到动静“嚯”一下站了起来,手里的柴火棍都忘了丢。
“青瓷!”
那姑娘怪叫一声,柴火棍一扔就扑了过来,一把搂住温青瓷的腰,又蹦又跳。
“真的是你!姥姥说你来了我还不信!你咋瘦成这样了!哎呀不管了反正你来了就好!”
周兰芳比温青瓷大两岁,个子也高半头,搂着她使劲晃悠,像只撒欢的小狗。
温青瓷被她晃得站不稳,又忍不住想笑,一边扶着她胳膊一边喊:
“芳姐你轻点!把我晃散架了!”
周兰芳这才松了手,退后半步仔细打量她。
看了两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衣裳怎么补丁摞补丁的?温大勇不给你做新的?你那个后妈——”
“兰芳。”
李桂云在灶台边上喊了一声。
“烧你的火去,一见面就叽叽喳喳的。”
周兰芳缩了缩脖子,冲温青瓷吐了下舌头,不情不愿地回去蹲在灶坑前面了,眼睛却还黏在温青瓷身上,亮晶晶的。
李桂云擦了擦手走过来。
她个子不高,圆脸,生得富态,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看着就是爱笑的性子。
她没像周兰芳那样上来又搂又抱。
她就是站在温青瓷面前,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低头看了看她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指头,又抬头看了看她那件打补丁的棉袄。
“青瓷。”
李桂云的声音不高,带着灶房里的烟火气,热热的。
“来了就好。”
“往后就在舅妈这住,想住多久住多久。缺什么跟舅妈说,你舅妈旁的没有,多做口饭的本事还是有的。”
她说着,松开手拍了拍温青瓷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温青瓷鼻子一酸。
她没哭,把那阵酸意咽了下去,点了点头:
“嗯,谢谢舅妈。”
“谢什么。”
李桂云转身回灶台前翻炒了两下锅里的菜,头也没回。
“厨房呛,你先去堂屋坐着,饭马上就好。你姥和你舅等你呢。”
温青瓷应了一声,跟周兰芳打了个招呼,转身出了灶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周兰芳在背后压低嗓子问:
“妈,青瓷怎么瘦那么多?她在那边是不是——”
“烧你的火。”
李桂云打断了女儿的话,语气淡淡的,却堵住了后面所有的话。
温青瓷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跨出了灶房门槛。
堂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旺。
周卫国正把一盘炒花生端上桌,姥姥坐在椅子上剥着橘子,见温青瓷进来就冲她招手:
“快来坐,先吃点花生垫垫肚子。你舅妈炒的花生可香了。”
温青瓷走过去在姥姥旁边坐下,接过姥姥递过来的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橘子是凉的,可屋子是暖的,人在身边,热热闹闹的。
“你表姐还跟小时候一样疯。”
姥姥笑着摇头,“见到你恨不得把房顶掀了。”
“芳姐那是高兴。”
温青瓷说,“我也高兴。”
周卫国在桌子对面坐下,往她面前推了一把花生:
“兰芳这两年高中毕了业就在家闲着,天天吵着要找事做。”
“咱这地方你也知道,没啥合适的活儿。”
“前阵子镇上有媒人上门来提亲,让她给撅回去了,说啥不嫁。”
温青瓷剥花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上一世这个时候,表姐确实在家待着。
后来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表姐已经稀里糊涂地嫁了人,嫁了个木匠,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也不算差。
可她后来听周兰芳说过一句:“要是当年能多等两年,能考个大学就好了。”
那时候她自己也在地窖里,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看着舅舅和姥姥,嘴角弯了弯,把那句“明年可能就恢复高考了”咽了回去。
这事现在说还太早,但她心里记着呢。
“不急。”
她说,“芳姐才多大,嫁人着什么急。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
姥姥剥了一瓣橘子塞进她嘴里:“你倒会说话。跟你妈一样,小嘴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