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修蹲在清代小墓旁，手心金色光晕散尽，皮肤还残留一层温热的麻痒。他闻过邙山几十座古坟的气味，阴的寒的腥的腐的，唯独没闻过这一种。
甜。像刨开土冒出的第一口蜂蜜水。
甜底下压着更浓的东西，道胎认得——帝王煞。极淡，像一坛老酒倒进海里稀释了千百遍，但底味骗不了人。只有真龙天子入葬龙脉地穴，棺椁周围才会积攒这种滚烫的煞气。
问题来了。这座连碑都没了的无名小坟，凭什么沾帝王的东西？
除非底下埋的根本不是清代墓。
凌晨两点十七分。龙虎山三人该回了县城招待所，李卫国也下了班。整片邙山东区只剩他一个，一辆破电动车，一个装着手电筒和矿泉水瓶的帆布包。
他从后座翻出工兵铲。
第一铲下去，土很松。前天回填没踩实，铲刃几乎没费劲就切进半尺。第二铲——铲头撞上什么坚硬光滑的东西，不像石头。
杨修徒手扒开浮土，指尖触到一块青灰色石板。冰凉，打磨平整，边缘带着规则的弧度。半米宽，再往外又是松土。
人工切割过的石板。坟底下压着石板，石板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他抬头扫了一圈。柏树丛影影绰绰，远处景陵封土堆像黑牛趴着，再往北是黄河方向的水汽。安静得只剩风声。
重新低头，工兵铲沿石板边缘撬了一圈。土层松动，碎石掉落，青石板慢慢露出全貌——八十公分长，半米宽，十来公分厚。素面，没任何文字纹饰。
杨修掰住石板一侧，憋气往上掀。
纹丝不动。再加把劲，胳膊青筋绷起，膝盖抵住坑沿。石板终于闷响一声，边缘抬起一指宽的缝。
热气涌出来。泥土、石灰、朽木、还有蜂蜜的甜。
道胎猛地膨胀，饿疯了似的。杨修赶紧压住，把那口帝王煞裹进《河洛葬道经》的吐纳路线，强行运转周天。邙山的夜里如果泄露帝王煞气，几公里外的龙虎山修士用脚趾头都能闻到。
石板越掀越开，热浪一股接一股，甜味浓得像地底下熬了一锅金黄色的糖。
豁口开到三寸宽，他终于看清了。
一方石函。青黑色，表面密刻着看不懂的纹路，水流似的蜿蜒环绕。顶盖中央有个拳头大的凹槽，槽底残留一层暗金色粉末。
这规制，东汉到北魏之间某个王侯级别的人物才能用。官方记录里这片区域根本没有大型墓葬，标注的是疑似清代平民葬区。
石函还封着，完整无损。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探向顶盖。
指尖距凹槽还有三寸，暗金色粉末自行亮了起来——像被他的气息惊醒。下一秒，石函表面纹路暴射出刺目白光，整块石板震动如筛糠，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地底炸出。
杨修整个人掀飞出去，后背撞上老柏树，树皮开裂，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禁制。帝王古墓的守棺禁制，完全激活了。
石函上空白光明灭，一个模糊虚影凝聚出来，人形，冠冕，袖袍垂落。没有五官，但杨修能感觉到灼热的威严压下来，像泥塑阎王活过来，手指点在他额头上。
道胎疯了。这次是吓疯的。
帝王龙气克阴煞，道胎本质就是阴煞——火把扔进油桶。杨修嘴里喷出一口黑血，眼前发黑，经脉像被滚水烫过。
不能跑。禁制锁定了他的气息，跑出十里地也是死。
《河洛葬道经》的文字在脑子里飞速翻页，记忆深处翻出一段他从没注意过的内容——
帝王煞与邙陵道胎，相克亦相生。死至极处，阴中藏阳；阳极生阴，反哺道胎。法门曰：归墟引。
身体比脑子快。道胎里储存了一年的秽土精、阴煞气、墓穴寒潮，被《归墟引》强行抽出，压缩成一颗黑得发亮的内核。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上去，双手掐出个从未用过的手印。
黑核从掌心飞出，迎面撞上白光虚影。
两股力量在半空对冲，炸开一圈气浪。柏树齐刷刷弯腰，浮土刮起半尺高，整座小墓封土层轰然塌陷。
但杨修感觉到了——
白光虚影顿了。帝王煞凝成的，碰到道胎死气精核的一瞬间，没有互相湮灭。火焰遇到冰水，临界面上生成一层温润的金灰色物质。
那物质涌回掌心，带着晒太阳般的暖意，破开破裂的经脉，冲进道胎深处。
道胎尖啸——兴奋的那种。
僵持三秒后，白光虚影溃散。石函纹路黯淡下去，帝王威压退潮一样消失。地下归于沉寂，只剩塌陷的封土堆冒着青烟。
杨修瘫坐在柏树底下，嘴角挂着黑红的血丝，大口喘气。
低头看掌心——多了一道暗金色纹路，从虎口延伸到腕脉，形状像缩小的洛水。道胎安静了，但沉甸甸的，像吃饱又加了顿夜宵。他试着调动灵力，经脉没受损，反而拓宽了两成。那层金灰色临界物质正在道胎里缓缓沉淀，变成某种他暂时看不透的东西。
石函还在，完好。只是凹槽里的暗金色粉末，全没了。
他用袖子擦掉血，撑着柏树站起来，腿还在抖。走到塌陷的封土坑前，犹豫了一下，没敢再碰那石函。
刚才但凡《归墟引》不管用，他现在就是邙山第一千零一座无名坟。
但他确定了一件事——底下帝王地宫的禁制，只破开了一层皮。石函里真正封着的东西，还在更深的地方。
他得先把掌心金色纹路消化掉，把实力提到培元境中期，才有资格回来掀第二层。
手机亮了。李卫国语音条。
点开：修儿，我刚听说龙虎山那几位明天要进邙山东区搞勘测，六点开始。你明天早班避开他们，少惹麻烦。
杨修盯着屏幕，嘴角抽了一下。
他低头看塌了大半的清代小墓，封土稀烂，青石板裂缝刺眼。这现场，傻子都看得出被人动过。
手机塞回兜里，抄起工兵铲，开始疯狂往坑里回填。
但底下石函被触碰的痕迹，填得再厚，也瞒不过专业修士。
除非——他能在龙虎山的人发现之前，把这口锅甩出去。
夜风里，邙山深处某座帝王陵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钟鸣。像地下埋了几千年的东西，被刚才那一撞，震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