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批吊唁的亲友散去,帮忙的乡邻也各自归家。偌大的前院老宅褪去连日的白幔与哀乐,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冷清。地面散落着烧尽的纸灰,空气中还残留着香烛的余味,院中的老槐树静静伫立,枝叶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晃,整座屋子安静得让人心里发堵。
一家人站在爷爷住了一辈子的正屋,望着满屋陈旧的木桌木柜,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家当,没有什么贵重物件。
叔叔长长叹了口气,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悲伤,声音沙哑:“老爷子一辈子操劳,没攒下什么钱财,就留下这处老宅子,还有屋里这些旧家具。哥,你是长子,这事你拿主意,咱们该怎么分。”
屋内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父亲望着空荡荡的屋子,眼底满是酸楚,语气坦荡:“东西再少,也不能亏待小妹。老爷子养我们兄妹三人,这份家产,必须算上小妹一份。”
小姑连忙摆手,神色十分恳切:“大哥,二哥,我一分都不要。我已经成家,有自己的日子过。但我把话放在这里,咱们是一母同胞,血浓于水。老人刚走,千万不能因为这点东西闹得翻脸伤了情分。”
叔叔勉强挤出一点笑意:“妹子放心,我们哥俩不会的,这点东西,也不值当闹矛盾。”
“就是。”父亲点点头,一副不计较的模样,“真要说,全部都给老二,我也没意见。”说完,他侧过头看向母亲,“他娘,你怎么想?”
母亲神色平和,只是轻轻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小姑看着眼前和睦的模样,心里稍稍宽慰:“那我留下来,给你们做个见证。你们两口子先回后院商量,我想一个人在老屋里多待一会儿,陪陪咱爸。”
父亲应下,带着母亲和刘康穿,回到自家东院。
一进家门,父亲便问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母亲缓缓说道:“咱们家条件比老二家要好。小康马上要读大学,但自己也能挣些钱。我工作稳定,你的收入也不低,日子过得宽裕。老二家底子薄,压力大。依我看,老房子和家具,干脆全都留给老二。”
父亲听完心里十分欣慰,可转念一想,眉头又皱了起来。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咱们一分不取,在村里的规矩上说不过去。街坊邻居看在眼里,都会说老二没本事,全靠哥哥施舍,这等于羞辱他。兄弟之间谦让是情分,不能把情分变成难堪。”
母亲思索片刻,点头:“你说得对。那咱们就只拿一样东西做念想,不要别的。就拿灵堂香烛边上那两个瓷花瓶吧,留个纪念。”
“行,就这么定了。”父亲点头。
两人商议完毕,又重新回到前院老宅。
父亲开口,语气坦荡:“老二,我和你嫂子商量好了。这老宅子、屋里全部家具,都归你。我们别的什么都不要,就取那一对瓷花瓶,留个念想。”
一旁的小姑听见,心里暗自佩服大哥,处处顾念手足情义,胸襟开阔。想到父亲一生辛苦,如今人走楼空,眼眶一热,眼泪又悄然落了下来。
叔叔听了十分动容,眼眶发红,正要上前喊一声哥。
可还没等他开口,婶子猛地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的话堵回喉咙。
婶子脸上堆着客气的笑意:“大哥嫂子,这么大的事,我们两口子得私下商量下,你们稍等片刻。”
说完,不由分说拽着叔叔,快步走到院中大槐树的背后,躲开屋里众人。
背对着屋子,婶子压低声音,咬着牙:“你这个憨货,别被人蒙在鼓里。你真以为大哥会平白无故把整套老房子让给你?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叔叔一脸不解:“我哥向来重情义,房子家具全都给我,这不是好心是什么?”
婶子冷哼一声:“好心?你忘了嫂子在哪上班?”
叔叔愣了愣:“我怎么会忘,嫂子在博物馆上班。你的意思是……”
婶子见他反应过来,语气笃定:“前两天收拾灵堂,就是我和嫂子。她天天跟老物件打交道,什么古董看不出来。放着大房子不要,她偏偏就要那两个不起眼的花瓶,那瓶子肯定是值钱的老物件!”
“这就是演的一出戏,表面上谦让大度,实则把值钱的宝贝挑走,把不值钱的老房子留给咱们。”
叔叔脸色一变,满心的感动瞬间消散,心里泛起嘀咕:“不会吧,大哥大嫂不是这样的人。”
“别人能骗,想糊弄我可不行。”婶子语气坚决,“他俩今天偏偏就要那对花瓶,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短短片刻,叔嫂二人的心思彻底翻转。
等二人重新走回正屋,屋里的父亲、母亲、小姑、小姑父全都还站在原地,完全没有料到外面已经生出这么多猜忌。
婶子带着叔叔从院外走进屋,脸上笑意温和,客气又得体,完全看不出半点暗流涌动。
她语气平稳,落落大方开口:“大哥,我们两口子好好商量过了。老宅子、屋里所有家具,我们不能占这个便宜,还是归大哥。那一对瓷花瓶,你们本来也只是留个念想,不值当什么,那就归我们吧。”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父亲第一时间只以为弟弟两口子是客气、是不好意思占大份家产,当即诚恳摆手,真心实意相让。
“老二,你这是干啥。”
他神色真诚,半点虚假没有,是打心底为弟弟着想:“咱们亲兄弟,不用这么见外。你家里条件不如我,日子紧巴,老宅虽说旧,但好歹是个院子,以后用处多。听哥的,房子你拿着,我真就只要那一对花瓶,我是真心喜欢,留着自己天天看看,当个念想。”
叔叔闻言,心里更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此刻已经完全被婶子说动,心底认定——这对花瓶绝对是值钱古董,大哥分明是舍不得,故意装大度、故意想要捡宝贝。
在他眼里,老房子不值钱、旧家具不值钱,唯独那对不起眼的瓷瓶,是隐藏的大钱。
他只觉得自己今天聪明绝顶、捡了天大的便宜。
叔叔立刻摇了摇头,态度格外坚决,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我看懂你心思、但我成全你面子”的客气笑意。
“哥,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处处让着我。”
他语气真诚,看着格外懂事:“但真不用。房子我不要,我就单纯喜欢那两个瓶子。你喜欢老宅、喜欢家里这些老物件摆设,那房子归你最合适。咱俩各取所需,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