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巧巧的旁听，第二天就让吕主任给停了。
孙丽萍是后晌来的，一进教导处就拍桌子，说学校冤枉她闺女，说那张草稿纸是陆秀云事后伪造的，说她要找区里的领导评理。
吕主任也不跟她吵，把两张纸往桌上一摊，一张是孙巧巧的卷子，一张是那张画着大叉的草稿纸，拿红笔在两个一模一样的正号上各圈了一个圈。
“孙大姐，你是大人，你自个儿看。”
孙丽萍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看不懂那些算式，可那两个红圈她看得懂。
她把桌子一拍，拽着孙巧巧就走，走到门口，回头撂下一句：“你们三中，等着！”
吕主任冲着她的背影摇摇头，把两张纸收进了抽屉。
这事儿没两天就传遍了三中。
复读班那个自学的姑娘，月考数学一百一十六，让个走后门的旁听生诬赖抄卷子，结果人家抄的是她划掉的草稿。
钟老师在课堂上没提这事，可下课的时候，把秀云叫到走廊上，递给她一本书。
《高中数学解题方法与技巧》，钟老师自个儿的，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
“拿去看。”钟老师说，“你那几条野路子，里头都有名字。”
十二月十二号，三中礼堂开大会。
说是城西酒厂给学校捐了一千块钱，还有五十套新桌椅，专门给复读班用的，学校要开个会，当面谢谢人家。
开会前一天，吕主任把秀云叫到教导处。
“陆秀云，明儿大会上，学生这边要出个代表念感谢信。钟老师推荐了你，你字写得好，这回月考也考得好。”
秀云吓了一跳：“我？”
“就你。”吕主任把一张稿纸递给她，“感谢信我写好了，你回去念熟了。明儿穿精神点。”
第二天，礼堂里坐满了人。
台上摆着一溜桌子，铺着红布，当中坐着校长，校长旁边坐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
四十出头，白白净净，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个金戒指，搁在桌上，日光灯底下亮得晃眼。
他一直笑眯眯的，校长跟他说话，他就微微侧过身子听，听完了点点头，说话慢条斯理，一口一个“应该的”“孩子们辛苦”。
主持大会的吕主任介绍说，这位是城西酒厂的副厂长，严德贵同志。
台底下噼里啪啦地鼓掌。
念感谢信的时候，秀云上了台。
她穿着那件米色风衣，两条辫子梳得整整齐齐，站在话筒跟前，手里捏着那张稿纸，头两句念得有点抖，念到第三句，就稳了。
“……严厂长的这份心意，我们复读班四十二个同学，会记在心里，用明年的成绩来回报……”
她念完了，冲台上鞠了个躬。
台底下又鼓掌。
严德贵也鼓掌，鼓得比谁都响。
秀云下台的时候，路过他跟前，他站起来了，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递到她跟前。
“小同学，念得好。”他笑着说，“这支笔送你，好好念书，明年考个好大学。”
一支英雄牌的钢笔，黑杆，金笔帽。
秀云不知道该不该接，扭头看吕主任。
吕主任冲她点点头。
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严厂长”，下了台。
回到座位上，她把钢笔放进书包里，扭头往台上看了一眼。
严德贵还站着，没坐下。
他的眼睛，一直跟着她，从台上跟到台下，从台下跟到她的座位上。
隔着半个礼堂，那双眼睛在金丝边眼镜后头，笑眯眯的。
秀云让他看得后背一凉，赶紧扭回了头。
旁边的沈砚舟也往台上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书包里露出来的那截金笔帽。
散会往外走的时候，他在人堆里挤到她旁边，压着嗓门说了一句。
“那个严厂长，你离他远点。”
秀云扭头看他：“为啥？”
“他看你那眼神，”沈砚舟皱着眉，“跟我姥姥在菜市场挑鸡一个样。”
秀云让他这句话说得一愣，想笑，又笑不出来。
沈砚舟说完这一句，把书包往肩膀上一挎，扭头就走了，跟没说过一样。
大会散了以后，严德贵没急着走。
他跟校长握完手，又拉着吕主任在礼堂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吕主任，刚才念感谢信那个小同学，叫啥？”
“陆秀云。”
“陆秀云。”严德贵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家是哪儿的？”
“城东的。她家开了个门市部，何记百货，您听说过没？她妈可是个人物……”
严德贵“哦”了一声，推了推眼镜，笑了。
“何记百货。”他说，“听说过。”
那天晚上，陆家吃的是白菜猪肉饺子。
一家子围着石桌，秀云一边吃一边说，说她怎么上台念的感谢信，说台底下多少人，说念到第三句手就不抖了。
陆长福听得直乐，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饺子：“咱秀云，出息了！上台了！”
秀兰也笑，盼盼和秋妮听不懂，跟着拍手。
秀云说得高兴，从书包里把那支钢笔掏了出来，往石桌上一放。
“那个严厂长还送了我一支钢笔，英雄牌的，金笔帽！”
“严厂长？”
何金枝夹饺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哪个严厂长？”
“城西酒厂的副厂长，叫严德贵。”秀云说，“四十来岁，戴个金丝边眼镜，人可客气了……”
何金枝筷子上那个饺子，“啪嗒”掉进了醋碟里，溅了一桌子醋。
一家子都扭过头来看她。
何金枝盯着石桌上那支钢笔，黑杆，金笔帽。
上辈子，这个人也送过一支钢笔。
那是他托媒人上门的头一天，媒人拎着二斤点心、两瓶酒，还有一个红纸包，红纸包里就是一支英雄牌钢笔，说是严厂长送给秀云的见面礼，说严厂长最敬重念书的姑娘。
她那会儿还觉得这人体面。
秀云嫁过去以后，那支钢笔她再没见秀云用过。
后来秀云有一回回娘家，喝多了两口酒，哭着跟她说，严家那口酒窖，他前头那个媳妇，就是半夜掉进去没的。
“妈，他说她是喝多了，自个儿掉进去的。可她不喝酒啊……”
何金枝那会儿捂住了闺女的嘴，叫她别胡说。
再后来，秀云四十几岁就熬没了。
“妈？”秀云看着她，有点慌，“咋了？”
何金枝把那支钢笔从石桌上拿起来，捏在手里，捏得指节都鼓了起来。
“这笔，明儿还给人家。”
“为啥？这是……”
“咱家不缺一支笔。”何金枝的声音硬邦邦的，“你要钢笔，妈明儿去百货大楼给你买十支。”
秀云张了张嘴，看着她妈那张脸，没敢再问。
陆长福看看老伴，又看看闺女，把一个饺子夹进何金枝碗里，小声说：“媳妇，吃饺子，凉了……”
何金枝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一口都没动。
那天夜里，她睁着眼睛躺到后半夜。
老头子在旁边打呼噜，打一阵，停一阵。窗户外头北风刮着，刮得窗户纸一鼓一鼓的。
严德贵。
上辈子，这个人是秀云自个儿点头嫁的。那两千块彩礼，是秀云替她这个当妈的收的。
这辈子，她得让这个人，连陆家的门槛都摸不着。
第二天一早，何记百货刚拉开铁门，门口就停了一辆小轿车。
黑色的上海牌，锃光瓦亮，在人民路上停着，引得来往的人都扭头看。
车门一开，一个穿中山装、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下了车，冲着门里头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何大姐，久仰久仰。城西酒厂，严德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