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不大，两张木板床，一张瘸腿桌。
王大柱放下包袱，嘴就没停过，唠唠叨叨的，简直像个老太太。
苏闲兄弟，你是不知道，咱们宗里有个叫花小楼的师兄，可太邪性了！他压着嗓子，一副讲鬼故事的架势，三年前入门，命格碑上显出五个字：天命路人甲！
路人甲？
就是注定当背景板的命！王大柱表情严肃得很，听说他运气差到离谱，走平路能摔沟里，吃灵果能咬着虫。去年被失控的飞剑穿了胸，躺三天就下地了；上个月后山采药遇着妖兽，被一爪子拍飞，撞断三棵树，回来就擦破点皮！
苏闲铺床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同门都管他叫行走的天灾，谁跟他走近谁倒霉。王大柱啧啧两声，命硬得跟石头似的，就是运气差的没边。
苏闲慢慢坐回床上。
运气极差，怎么都死不了。这模板他太熟了。标准的前期高死亡率工具人，专门拿自己的倒霉衬别人的天命，通常活不过三集，又偏偏死不透，反反复复地受苦。
他刚琢磨到这儿，系统响了。
【任务进度播报：37/3700。】
才三十七个？苏闲在心里翻白眼，今天广场上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看着是看着，可记住你名字的，就三十七个。】系统理直气壮，【规则跟你说清楚：不管别人是怕你、恨你，还是背地里编排你，只要两个字烙进脑子里，就算数。爱也是记，恨也是记。照宿主今天这个路子，恨你的明显比较多。】
我谢谢你的总结。
【不客气。友情提示：恨你的人，传闲话的本事最大。一个人恨你，能拽着十个人议论你。加油，我看好你这条缺德路。】
苏闲没搭理它。他盯着瘸腿桌，脑子里那台旧机器咔啦咔啦又转上了。
刻薄管事，新来的杂役，头一天派活。这套路他写过不下十回：最苦最累的活，一定派给看起来最好拿捏的新人。所有活计里最苦的是后山灵田清淤，又脏又臭还有毒虫；而劈柴这种看着唬人、实则省心的，准派给膀大腰圆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细胳膊，又看看王大柱那对铁锤似的膀子。
大柱，看你这身材，明天管事派活，你准去劈柴。
王大柱一愣，你咋知道？
我猜的。苏闲往床上一躺，我还猜，我准被派去后山灵田清淤。
王大柱凑过来，一脸求知欲：那要是猜错了呢？
猜错了，就当我没说。
那要是猜对了呢？
猜对了，嗯……苏闲把被子往上一拽，你明天少问两句。
哎，这个难。王大柱认真地想了想，也躺下了。没多久，鼾声就起来了，震得房梁掉灰。
第二天卯时，天没亮透，灰袍管事拿着册子站在杂役院。
赵四，东厨挑水。孙七，西院扫路。王大柱……
管事的目光在王大柱那身腱子肉上顿了顿。
柴房，劈柴。
王大柱猛地扭头看苏闲，眼睛瞪得溜圆。
管事翻了一页，指头一点：你，后山灵田，清淤。
晨光里，苏闲站在原地，后背微微发凉。
又中了。
【宿主。】系统幽幽开口，【你这叫未卜先知？】
叫模式识别。苏闲在心里回它。
【说人话。】
……套路见多了。
后山灵田的水渠堵了半条，淤泥发黑发臭。七八个杂役脱了鞋跳下去，一铲一铲往岸上甩泥，半个时辰下来，个个累得像狗。
苏闲下去转了一圈，没急着挖，沿着渠往上游溜达。
旁边一个挖泥挖得满脸泥点子的杂役不乐意了：苏闲，你不挖泥，上来瞎溜达什么？
这场活儿，重点是水渠通不通，不是泥挖得干不干净。他头也不回，你们先挖着，我找找堵点。
懒就懒，话还挺多！
苏闲没搭腔。他走了二十步，仔细察看，最终找到了堵点。上游塌下来的两块石头卡在渠口。石头不搬，下游挖得再干净，水也过不去。
他喊来两个人，撬棍一垫，喊着号子把石头翻上了岸。
水地下来了。水头卷着渠底的淤泥哗哗往下游走，半刻钟不到，半条渠清出了大半。
等旁人吭哧吭哧挖完各自的渠段，苏闲已经蹲在田埂上晒太阳了，脚边还码了一排从泥里摸出来的鹅卵石。
晌午，管事背着手来查验。
别人的渠段他扫一眼就过，到苏闲这段，脚步停了。渠是通了，水也顺，可渠壁上还挂着泥，斑驳得很。
管事鼻子里哼出一声：这就是你清的淤？泥还挂着，糊弄谁呢？
田埂上几个杂役都替苏闲捏了把汗。
苏闲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管事，您是验渠，还是验泥？
管事一噎。
渠通水顺，灵田浇得上，这叫活儿干成了。苏闲指了指哗哗的水流，我要是把渠壁铲得能照镜子，水还是不通，那才叫糊弄。泥多点怎么了？再过两天水一泡，它自己就下来了。
管事张了张嘴。
他想挑刺，可水渠就在眼皮子底下淌得欢，灵田里的秧苗正喝水。他干了十几年杂役管事，头一回见有人把偷懒说得他没法反驳。
……下不为例。管事甩了甩袖子，背着手走了。
【宿主，一个杂役，第一天，把管事怼得没词。】系统啧啧称奇，【你就不怕他往后给你穿小鞋？】
苏闲回答得干脆，可你发现没有，他今天挑不出错，明天就不好意思再挑。管人的都这样，头一回被你顶回去，他得先掂量掂量。
【……你这人活着，全是算计。】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田埂上静了一瞬，几个杂役看苏闲的眼神，全不对了。
一个累得直不起腰的杂役凑过来，看看通到底的水渠，又看看干干净净歇着的苏闲，憋出一句：苏闲兄弟，你这活儿……干得也太便宜了。
不是便宜。苏闲把一颗鹅卵石码整齐，是你们光知道低头挖，没人抬头看水往哪儿走。
那你怎么知道石头在上头？
水堵了，要么是泥多，要么是东西挡着。苏闲伸了个懒腰，泥多的话，下游早漫了。下游没漫，那就是上头卡住了，这还用看？
几个人面面相觑，头一次听说干活还能这么干。
傍晚收工，苏闲刚进杂役院，就觉出气氛不对。
院里三三两两凑着堆，看见他，说话声齐刷刷低了半截，眼神躲躲闪闪，又忍不住往他身上瞟。
王大柱从柴房方向狂奔过来，一脸看见活神仙的表情。
苏闲兄弟！出大事了！
喘匀了慢慢说。
赵峰！就昨天那个赵师兄！王大柱压着嗓子，嗓门却压不住，昨晚他回去，越想你说的垫脚石，就越慌，半夜练剑定不住神，一剑劈偏，剑气反震，把手腕给伤了！听说抬走的时候人都懵了，嘴里一个劲儿念叨，他说中了，他说中了……
苏闲手里的水盆搁在桌上。
【反噬值+100！】系统笑得直打跌，【宿主，你现在反噬值三百六了！任务进度——412/3700！一天不到，翻了十倍！】
等等。苏闲在心里问，他自己练剑受的伤，也tmd，算我头上？
【怎么不算？他是信了你的话才心神不宁的！】系统理直气壮，【再说，外门都传开了，说你一语成谶，是藏在杂役里的高人。怕你的、恨你的、偷偷拜你的，全在念你名字，这钱你不收？】
苏闲张了张嘴，把那句我那纯属是瞎编的给咽了回去。
他后知后觉地冒出一层冷汗：昨晚放狠话的时候有多痛快，这会儿就有多后怕。那套垫脚石的说辞，是他写本子用烂了的套路，出场越狂，摔得越惨，他随口吓唬人，赵峰居然配合着上演了。这要是赵峰心眼再小一点，今晚提剑摸来这间石屋，他连床板都抡不动。
王大柱还在旁边絮叨：现在外门弟子看你眼神都变了，绕着道走，又忍不住偷偷回头……苏闲兄弟，你是不是真会算命？要不，你也给我算算？
不会。苏闲言简意赅，我就是个清淤的。
那赵峰怎么解释？
巧合。
巧到人家自己把自己震伤？
苏闲不吭声了。他发现这个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夜深了，王大柱鼾声震天，苏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赵峰被抬走的模样，一会儿是系统那句饿死山路。
三千七百人，还差三千多。
他正迷迷糊糊要睡着，笃、笃、笃。
敲门声。
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敲下来的。
苏闲披衣开门。门外站着个背剑的外门弟子，二十出头，黑脸膛，浓眉，面相忠厚，此刻表情却复杂得很，想要求人，又拉不下那张脸。
你就是那个……命格碑空白的杂役？
我是。苏闲警惕地盯着他腰间的剑，这位师兄，深夜造访，先说好，打人不打脸，我明天还得清淤。
那人没接茬。他深吸一口气，像把什么东西硬咽了下去。
赵峰的事，我听说了。他盯着苏闲，一字一顿，我想请你……也帮我看看。我练剑都三个月了，可一点进境都没有，是不是我命里，就没有修仙这碗饭？
苏闲沉默了一下。
屋里，王大柱的鼾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黑暗里，床铺吱呀一响，那货显然醒了，正竖着耳朵听。
……我就一扫地的。
那弟子抬手指了指院墙外面，外门弟子住的方向。
那赵峰，怎么解释？
苏闲扶着门板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