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个故事,是我一个跑长途运输的朋友老刘亲口说的。
老刘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跑夜路从不结伴,可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
他说他再也不敢走那条国道了。
事情发生在上个月,老刘拉了一车水果从云南回来,走的是盘山国道,半夜两点多,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开着远光灯,在一个急弯处,灯光扫过去,他看到路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穿着一身白衣服,一动不动,像根电线杆子杵在那里。
老刘没当回事,这一带偶尔有流浪汉,他按了一下喇叭,那人没反应。
车开过去以后,老刘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那个人抬起头来了。
脸是白的,不是皮肤白,是那种刷了白灰的白,没有五官,就是一个白板。
老刘的魂差点飞了,一脚油门轰到底,货车轰隆隆地冲了出去。
他跑了十几公里,心跳还没平复,前方又是一个弯道。
远光灯扫过去,路边又站着一个人。
还是白的,还是没有五官,但这回穿着红衣服,是个女人。
老刘不敢停了,猛踩油门,车速提到了一百,在这种盘山路上已经算是玩命了。
他跑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下了国道,进了服务区。
他趴在方向盘上喘了好一阵,去厕所洗了把脸,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白得跟鬼似的。
他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可第二天晚上,他又跑了那段路。不是因为胆大,是因为货主的催得急,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这回他学聪明了,把车里的收音机开到最大声,唱着歌给自己壮胆。
开到那段山路的时候,他远远地看到前面路边有一团亮光。不是车灯,是那种绿莹莹的光,像坟地里的磷火。
那团光在路边一跳一跳的,像是在引路。
老刘想减速,但货车的刹车突然软了,踩下去跟踩棉花似的,车速不减反增,直直地朝那团光冲了过去。
那团光在前面带路,老刘的车在后面跟着,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着走。
他拼命踩刹车,拉手刹,降挡,什么办法都试了,车就是不停,稳稳地跟着那团绿光拐进了一条岔路。
那条岔路老刘跑了几十趟从来没注意过,路很窄,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竹林,竹叶子在车灯的光里刷刷地响,像有人在鼓掌。
跑了大概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几间房子,亮着昏黄的灯。
那团绿光在村口停了一下,然后朝村中间最大的一栋房子飘了过去,从窗户里钻了进去,灭了。
老刘的车这时候忽然能刹住了,他猛地踩死刹车,货车的轮胎在地上拖出两道黑印子,停在了那栋房子前面。
他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发动机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
他想倒车跑,可倒车灯一亮,他看到后视镜里站着好几个人。
不是刚才那种没脸的了,是正常的人,穿着平常的衣服,有男有女,安安静静地站在车后面,定定地看着他。
老刘不敢倒车了,也不敢下车。他就那么坐在车里,跟外面那群人对峙着。
过了一会儿,那群人中间走出来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拄着一根拐杖。老头走到驾驶座旁边,敲了敲车窗玻璃。
老刘犹豫了一下,把车窗摇下了一条缝。
老头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师傅,别怕,我是这里的村长,我们不是鬼,是活人。”
老刘说:“你们这村子我怎么从来没在地图上见过?”
老头说:“我们这村子不通公路,你说那条国道是五十年代修的,修路的时候把我们村给甩出去了,进出全靠一条小路,外人不进来,我们也不出去。”
老刘说:“那刚才给我带路的那团绿光是什么?”
老头沉默了一下,说:“那是我儿子。”
老刘说:“你儿子?你儿子是鬼?”
老头叹了口气,说:“我儿子死了二十年了,当年他出去打工,在国道上被车撞了,就死在咱们村口那个弯道附近。他的魂一直没散,就守在那个弯道边上,专门给迷路的人引路。他看到你的车在国道上跑偏了,怕你掉下山沟,就给引到我们村里来了。”
老刘说:“跑偏了?我怎么会跑偏?我明明开得好好的。”
老头说:“你看看你方向盘。”
老刘低头一看,方向盘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层油,滑腻腻的,像是什么动物的脂肪。他想起来了,在国道上他闻到过一股香味,很浓的肉香味,从路边飘过来,他就忍不住打了把方向盘,朝那个方向靠过去了。
老头说:“那是山里成了精的东西在勾你,专门勾过路的司机,把车引到悬崖底下,它好吸人阳气的。你今天要是没被我儿子引过来,你现在已经在山沟里了。”
老刘听完这话,腿都软了。他想起那股香味,说起来也怪,以前跑这条路从来没闻过那么香的肉味,当时他还以为是路边哪家农户在炖肉。
“那我儿子给你引路,用了二十年修来的功德,这功德一用就没了,他从今以后就不能再待在这片山上了,得去投胎了。我想求你一件事。”老头说。
老刘说:“什么事?”
“你回到国道上以后,在那个弯道边上停一下,按三下喇叭,算是送送他。”
老刘答应了,发动车子掉头。那几个人从车后面让开了,老刘倒车往回走,顺着来时的路出了村子,重新回到了国道上。
天已经蒙蒙亮了,老刘把车开到那个弯道边上,停下来,按了三下喇叭。
喇叭声在晨风里传出去很远。他从前挡风玻璃看出去,路边站着一个人,不是之前那种没脸的了,是一个年轻的男孩,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脸上干干净净的,有鼻子有眼,跟正常人一模一样。男孩冲他笑了一下,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朝山下走去了。
老刘说那个男孩走路的姿势特别轻快,像是在跳,每走一步就闪一下,三步以后就不见了。
他这才相信,那真的是个鬼,但也是个好鬼。
老刘后来专门去找过那个村子,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开着车在那条国道上找了好几个来回,都没找到那条岔路。
他请了一个跑了几十年山路的老司机帮忙看,老司机说:“你不可能是记错了,那种被精怪引路的事,我跑了一辈子,听说过不少,但从来没见过。你以后晚上跑这条路,就在那个弯道边上烧点纸,保平安。”
老刘照做了,每次跑那条国道,他都提前准备好一沓纸钱,到了那个弯道就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烧几张,嘴里念叨一句:“小伙子,谢谢你,在那边好好的。”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遇到过怪事,方向盘上再也没有沾过滑腻腻的油。
但每次晚上跑过那段路,他都会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路边拍手,啪,啪,啪,三声。
他不敢确认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但每次听到那个声音,他的方向盘就会变得特别稳,心里也特别踏实,像是有人在旁边帮他看着路。
老刘说,那个拍手声,就是那个伥鬼在给他报平安。
“伥鬼”这个词,我是从他嘴里第一次听到。他说他也是后来查了才知道,那种被精怪利用、引诱活人上当的鬼,就叫伥鬼。但他的儿子不是那种伥鬼,他儿子是好心肠的伥鬼,是帮人的伥鬼。
我说世上哪有帮人的伥鬼。老刘说,有,你信就有。说完他把他左胳膊上的袖子撸起来,给我看了一个印记,不是胎记,是五个手指头印,青紫色的,像被人使劲攥过。
“那天晚上那个老头敲我车窗,开窗的时候他的手搭在我胳膊上,就留下了这个印子。不是掐的,就是轻轻搭了一下。医院的皮肤科说是皮下瘀血,查不出什么毛病,过了一年多才消。”
我又看了一眼那个印子,五个指头,中指最长,跟活人搭上去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