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个故事的主角叫赵铁锁,是个打猎的。其实也不算打猎,就是打麻雀。
他住在山脚下的小村子里,屋里挂着一把老式的猎枪,是他爹留给他的。
赵铁锁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打麻雀,一打就是一整天,从村东头打到村西头,从山上打到山下。
村里人烦他,说他枪一响,鸡飞狗跳,连猪都不安生。
赵铁锁不在乎,他说麻雀吃庄稼,打麻雀是为民除害。
他的枪法确实好,一百步外能打中麻雀的脑袋,从来不伤第二只。
这年秋天,赵铁锁发现一个事,不管他走到哪里,后面总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不远不近,隔着一百来米的距离,他停那人也停,他走那人也走。
赵铁锁以为是同村的谁跟他一样出来打猎,没在意。
但连着好几天,那个人一直跟着。
有一天赵铁锁忍不住了,转身朝那个人走过去,想看看是谁。
那个人看到他走过来,转身就跑,跑得飞快,一眨眼就钻进了树林子。
赵铁锁只看到一个背影,瘦高瘦高的,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
“神经病。”赵铁锁骂了一句,没再理。
但从那以后,那个人跟得更近了。以前隔着一百米,后来越来越近,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
赵铁锁能看清他的衣服了,灰色的夹克,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干干净净的,不像是在地里干活的人。
有一天赵铁锁蹲在田埂上等麻雀,那个人居然蹲到了他身后十几米的地方。
赵铁锁猛地回头,那个人的脸一下子露了出来。
是个年轻男人,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得斯斯文文的,像个城里来的老师。
那个人被发现了,脸一下子红了,站起来转身又要跑。
赵铁锁喊了一声:“站住!你跟着我干嘛?”
那个人停下来,没转身,肩膀缩着,像做贼被抓了似的。
“问你话呢!”赵铁锁举起手里的猎枪,不是瞄准他,就是晃了晃,吓唬他。
那个人转过身来,看了赵铁锁一眼,嘴巴动了几下,像是说了什么,但声音太小,赵铁锁听不见。
“大点声!”
那个人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让赵铁锁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我喜欢你。”
赵铁锁愣在原地,手里的枪差点没拿住。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一个男人跟他说喜欢他。
“你有病吧?”赵铁锁说,“你一个男的,喜欢我干嘛?”
那个人的脸更红了,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喜欢你,从去年就开始了,你每天出来打麻雀,我就跟着你,跟了一年多了。”
赵铁锁的脑子嗡的一声,一年多?这个人跟了他一年多?他居然一点都没发现?
以前他觉得后面有人,但回头总看不到人,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原来真有个人,一直在暗处看着他,像看猎物一样看着他。
赵铁锁的胃里翻了一下,说不清楚是恶心还是害怕,反正浑身不自在。
“你走吧,以后别跟着我了,你再跟着我,我一枪崩了你。”赵铁锁把枪往肩上一扛,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
那个人没跟上来,赵铁锁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赵铁锁没管他,回了家,把这事跟老婆说了。
他老婆说:“你是不是编故事哄我开心呢?哪有男的喜欢男的。”
赵铁锁说:“我骗你干嘛?真有这么个人,白白净净的,戴个眼镜。”
他老婆说:“那你小心点,别让人把枪给偷了。”
赵铁锁说:“他敢。”
这事过去了一个多星期,赵铁锁没再看到那个人。他以为那个人知难而退了,心里松了口气。
那天下午,天快黑了,赵铁锁在村后面的山坡上打麻雀。他蹲在一棵大树后面,枪架在树枝上,等着麻雀来。
秋天的黄昏很短,太阳一落山,天就黑了。
赵铁锁准备收枪回家,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沙沙沙的,像是有人踩在干草上。
他猛地回头,那个人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灰色夹克,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黑框眼镜。
“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了让你别再跟着我了吗?”赵铁锁站起身,把枪从树枝上拿下来,枪口无意中对准了那个人的方向。
那个人没跑,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就想再看你一眼。”那个人说。
赵铁锁说:“看什么看?我有什么好看的?你赶紧走,别让我动手。”
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赵铁锁往后退了一步,手指不自觉地搭在了扳机上。
“你别过来啊。”
那个人又迈了一步。
“我喜欢你,我就是想跟你说清楚,我不管你答不答应,我就是要让你知道。”那个人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坚定。
“我有老婆,有孩子,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赵铁锁急了,枪口抬了抬。
“我知道你有老婆,有孩子,我不在乎,我就想跟着你,你打麻雀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我就满足了。”
那个人又迈了一步,这回离赵铁锁只有两步远了。
赵铁锁能看清他的眼睛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像是着了火。
“你再不走我真的开枪了!”赵铁锁把枪端平了,枪口对准了那个人的胸口。
那个人看了看枪口,又看了看赵铁锁的脸,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往下咧,像是在哭。
“你开枪吧,死在你手里,我也愿意。”
他又迈了一步。
赵铁锁的脑子一片空白,手指头不知道怎么就用了力。扳机扣下去了,枪响了。
轰的一声,在黄昏的山坡上炸开,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飞了满天。
那个人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胸口多了一个洞,灰夹克上有一个焦黑的窟窿,血从里面涌出来,不是喷的,是慢慢地涌,像泉水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看了看赵铁锁,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惊讶,好像他没想到赵铁锁真的会开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慢慢地往下倒。
赵铁锁站在原地看着他倒下去,手里的枪还端在肩上,枪口还在冒烟。
那个人倒在干草上,脸朝着天,眼睛还睁着,黑框眼镜歪在一边。
天彻底黑了。
赵铁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处理那把枪,不记得有没有把那个人的尸体藏起来,不记得是怎么跟老婆说的。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耳边全是枪声,一遍一遍地响。
第二天,赵铁锁又去了那个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