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的主角是个鬼,姓白,活着的时候大家都叫他老白。
老白是好几年前死的,埋在城西那片老坟地里头,位置不算好,夹在两家人的祖坟中间,左边是王家的,右边是李家的。
老白活着的时候就一个毛病,不吃香菜,闻都不能闻,闻了就恶心,恶心得能把刚吃的东西全吐出来。
他老婆说他不吃香菜是矫情,他说这叫基因问题,你们不懂。
他死了以后,这毛病没跟着埋进土里,而是带到了棺材里头。
头几年还算太平,因为王家和李家祭祖的次数不多,一年就清明和重阳两次,老白闻几回也就忍了。
但后来说不好了,李家新娶了一房儿媳妇,这媳妇是四川人,做菜喜欢放香菜,尤其是做凉拌菜的时候,一把一把地撒,跟撒葱花似的。
她嫁到李家第一年,清明节给老祖宗上供,做了一桌子菜,凉拌黄瓜里放了香菜,凉拌皮蛋里放了香菜,连红烧鱼上面都撒了一把香菜。
李家的老祖宗们吃没吃到不知道,反正隔壁坟里的老白是结结实实地闻着了。
那天老白正在棺材里打盹,突然一股香菜味顺着土缝钻了进来,浓得跟有人在他鼻子底下嚼了一把香菜似的。
老白在棺材里翻了个身,用袖子捂住鼻子,骂了一句:“谁他妈又吃香菜了?”
香菜味不但没散,反而越来越浓,一波接一波地涌进来,像是有人故意往他坟头上浇香菜汁。
老白实在受不了了,从棺材里坐起来,推开棺材盖,把头伸出坟外一看,李家的坟头上摆了一桌子菜,上面绿油油的全是香菜。
老白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说:“你们李家祭祖宗,关我什么事?你们吃香菜就吃香菜,别熏我啊!你们老祖宗就在隔壁,你们就不能考虑考虑邻居的感受?”
李家的儿媳妇听不到他说话,还在那儿上香磕头,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老白说:“你们祖宗倒是保佑了,我呢?我快被你们熏死了,不对,我已经死过了,我快被你们熏活了。”
他气呼呼地缩回棺材里,把盖子盖上,用袖子捂着鼻子,硬扛了半个小时,等那股香菜味散了才缓过劲来。
他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李家的儿媳妇孝顺,隔三差五就给祖宗上供,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让祖宗保佑她生个儿子。
她上了多少回供,老白就被熏了多少回,一个月下来,老白瘦了一圈,不对,他没有肉,是棺材里的骨头细了一圈。
老白实在忍不下去了,决定闹一闹。
他是鬼,鬼能怎么闹?无非是托梦、显灵、搞点小破坏。
头一回,他给李家的儿媳妇托了个梦。
梦里头,老白站在李家儿媳妇面前,穿着一身白衣服,脸白得跟墙皮似的,张嘴说话了。
“我说侄媳妇啊,你能不能别放香菜了?我住你们隔壁,香菜味太重了,熏得我睡不着觉。”
李家的儿媳妇在梦里吓得要死,说:“你是谁?你怎么在我梦里?”
老白说:“我是你隔壁坟里的老白,咱们邻居好几年了,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
李家的儿媳妇说:“你想干什么?”
老白说:“我就一个要求,你给你们祖宗上供的时候,别放香菜了,受不了。”
李家的儿媳妇第二天早上醒来,觉得这个梦莫名其妙,没当回事,该放香菜还是放。
老白等了两天,发现香菜照放不误,气得在棺材里打滚。
第二回,他换了个方式,不托梦了,改成显灵。
那天李家的儿媳妇在厨房切菜,案板上放着一把香菜,她刚拿起菜刀,菜刀突然自己跳了一下,从案板上掉到了地上。
她捡起来,菜刀又掉了。
她又捡起来,菜刀又掉了。
连续掉了三次,她以为是自己手滑,没往心里去,换了一把刀继续切香菜。
老白在厨房门口站着,看着她一刀一刀地切香菜,每切一刀就有一股香菜味冒出来,熏得他直翻白眼。
他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把案板上那盆切好的香菜翻到了地上。
李家的儿媳妇吓得尖叫了一声,菜刀掉在地上,她以为是老鼠,低头找了半天,没看到老鼠。
她觉得这事有点邪门,就跟她老公说了。
她老公叫李老四,是个粗人,不信邪,说:“你别自己吓自己,不就是刀掉了菜翻了吗,有啥大惊小怪的?”
李老四第二天去坟地上坟,特意给自家祖宗烧了一大把纸钱,又给隔壁的坟头也烧了三炷香,说了一句:“隔壁的老哥,对不住了,我们家媳妇做饭口味重,你多担待。”
老白听到这句话,心里舒坦了一点,觉得李老四这人还算讲道理。
但李老四走了以后,老白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李老四给他烧的那三炷香,是香菜味的。
不知道李老四从哪买的这种香,一股子香菜味,浓得跟直接把香菜点着了似的。
老白又被熏了一天一夜。
这回他是真的火了,不是闹着玩的那种火,是认认真真要找李家麻烦的那种火。
他开始每天半夜在李老四家的院子里走来走去,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院子里跺脚。
李老四家的狗第一个发现了异常,一到半夜就叫,叫得撕心裂肺的,怎么打都打不住。
李老四出去看了好几回,院子里什么都没有,但狗就是叫。
过了几天,李老四家的鸡开始不下蛋了,母鸡蹲在窝里,脸红脖子粗的,憋了半天,下了一个软壳蛋,蛋壳薄得跟纸似的,一碰就破。
李老四以为是鸡有病,买了药拌在食里喂鸡,喂了三天,鸡还是不下硬壳蛋。
又过了几天,李老四家的水缸里的水变味了,喝起来有一股香菜味,越喝越恶心,连猪都不愿意喝。
李老四这回觉出不对劲了,找了村里一个会看事的老太太来家里看了看。
老太太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到厨房看了看,最后走到坟地那边去了。
她在老白的坟头前站了一会儿,回来跟李老四说:“你惹到隔壁那个鬼了,他不吃香菜,你媳妇天天放香菜熏他,他不高兴了。”
李老四说:“那怎么办?”
老太太说:“你给人家道个歉,答应人家以后上供不放香菜了,再烧点纸钱,赔个不是,就完了。”
李老四赶紧照办,买了纸钱香烛,到老白坟头前烧了三炷香,这回专门买了普通香,不是香菜味的。
他跪在老白坟前说:“白老哥,我们家不懂规矩,熏着你了,对不住。往后我们给祖宗上供,一概不放香菜,你要是闻到有香菜味,你找我算账,我李老四说话算话。”
老白在坟里听到这话,心里舒坦了,决定放李家一马。
第二天,李老四家的鸡开始下蛋了,硬壳的,一个一个的,跟以前一样。
水缸里的水也不臭了,又变回了甜丝丝的井水。
狗也不叫了,一到半夜就睡觉,睡得比人还香。
李老四的媳妇真的改了,上供再也不放香菜了,连自己吃饭都不放香菜了,怕不小心带到坟地里去。
老白过上了安生日子,每天在棺材里打盹,偶尔听听旁边的王家和李家老白祖宗的说话声。
但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又来事了。
这回不是李家,是王家。
王家的老祖宗是个烟鬼,活着的时候一天抽三包烟,死了以后改不了,每天在坟里抽烟,烟雾顺着土缝往外冒。
老白的坟正好在王家和中间,王家的烟味从他的左边飘过来,李家的香菜味从他的右边飘过来,两股味道夹在一起,老白感觉自己活活夹在一个三明治里头。
他从棺材里坐起来,左边闻一下,一股烟味,右边闻一下,没有香菜味了,但还有别的菜味。
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死了死了还摊上两个这样的邻居。”
他想了想,决定搬家。
但鬼搬家不是容易的事,得找阴间的土地爷批条子,还得找好新坟的位置,挖坑起棺,迁葬,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也得小半年。
老白等不了那么久,他做了一个决定,不搬了,跟这俩邻居死磕到底。
他去找王家的老祖宗谈判。
王家的老祖宗姓王,叫王德贵,比老白早死了二十年,是个老烟鬼。
老白站在王德贵的坟前,敲了敲棺材盖,说:“老王,老王,你出来,我跟你说个事。”
王德贵从棺材里探出头来,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缭绕的,看着像个烟囱。
“干嘛?忙着呢。”
老白说:“你能不能少抽点烟?你的烟味太大了,熏得我脑仁疼。”
王德贵吐了一口烟,说:“我抽了一辈子烟了,你让我戒?我活着的时候我老婆让我戒,我闺女让我戒,我都没戒,你一个邻居让我戒?”
老白说:“我不是让你戒,你少抽点,一天三包改成一天一包,行不行?”
王德贵说:“不行,一天一包我嘴痒。”
老白说:“那你换个不冒烟的牌子?有那种电子烟,冒水蒸气,不呛人。”
王德贵说:“电子烟那叫烟吗?那是小孩玩的,我不抽。”
老白气得脸都绿了,但他是鬼,脸本来就是绿的,绿上加绿,跟菠菜似的。
他想了想,换了个策略。
“老王,咱们做个交易。你少抽点烟,我想办法帮你把你生前忘在阳间的那个烟斗找回来,怎么样?”
王德贵一听这个,眼睛亮了,说:“你能找到我的烟斗?”
老白说:“你那个烟斗是不是掉在老房子炕洞里了?你活着的时候找了三年没找到,对不对?”
王德贵说:“你怎么知道?”
老白说:“你每年清明都念叨,念叨了二十年了,我跟你是邻居,我能不知道?”
王德贵想了想,说:“行,你要是真能帮我找到烟斗,我一天只抽一包。”
老白说:“你等着。”
当天晚上,老白跑到王德贵生前住的那个老房子,现在的房主是王德贵的重孙子,叫王小军。
王小军正在睡觉,老白给他托了个梦。
“小军,你起来,到老屋炕洞里去挖,底下有一把烟斗,黑檀木的,你太爷爷的。”
王小军第二天醒来,觉得这个梦奇奇怪怪的,但还是去老屋看了看,真的在炕洞里挖出了一把黑檀木烟斗,擦干净了,黑亮黑亮的,还挺好看。
他把烟斗送到了坟地里,放在王德贵的坟头前。
王德贵拿到烟斗,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场就兑现了承诺,把烟量从一天三包减到了一天一包。
老白的坟头上终于少了一半的烟雾。
但还有一半呢,他右边那个邻居——李家的老祖宗,虽然没有香菜味了,但李家的老祖宗有个毛病,他爱吃臭豆腐。
李家的老祖宗叫李有福,活着的时候是个卖臭豆腐的,死了以后改不了这个习惯,每天在棺材里吃臭豆腐,那个味道能从坟头飘出去三里地。
老白被臭豆腐味熏得实在受不了了,又去找李有福谈判。
李有福端着一碗臭豆腐,黑乎乎的,冒着热气,上面浇了一层辣椒油。
老白一靠近,那股味道冲得他眼泪都下来了。
“老李,你能不能别吃臭豆腐了?你这个味道比香菜还难闻。”
李有福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多事?不吃香菜不吃臭豆腐,你活着的时候是不是只喝白开水?”
老白说:“我生前什么都吃,就是不吃香菜,不吃臭豆腐,不吃榴莲,不吃鱼腥草,不吃……”
李有福打断了他:“行了行了,你别数了,你这是挑食,不是不吃香菜的问题。”
老白说:“你就说能不能改吧?”
李有福说:“不能。臭豆腐是我老李家的传家手艺,我不能断在我手里。”
老白说:“你都死了,还传什么手艺?”
李有福说:“死了怎么了?死了我也得传承,我每天晚上给我孙子托梦,教他做臭豆腐,我孙子现在做的臭豆腐比我在世那时候卖的都好。”
老白无语了,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想了想,觉得跟这样的鬼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得换个思路。
他去找了土地爷。
土地爷是个老头,白胡子白眉毛,坐在一个巴掌大的小庙里,面前摆着一壶茶。
老白把情况一说,土地爷喝了口茶,说:“你们这些邻居纠纷,我一年要处理几百起,你这个不算最严重的。去年有一家,邻居是个好色的鬼,天天趴墙头看隔壁女鬼洗澡,那才叫麻烦。”
老白说:“那你怎么解决的?”
土地爷说:“我把那个好色鬼调到隔壁村去了,换了一个正经鬼过来。”
老白说:“那你也把我调走呗。”
土地爷说:“调走可以,但你得自己出迁葬费。你知道现在挖坟起棺多少钱?请个风水先生多少钱?阴间的差旅费多少钱?你出得起?”
老白说我没钱。
土地爷说:“那你就忍着吧,或者你自己想办法调解。”
老白从土地庙出来,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调不走,那就把这两个邻居调走,让他们出迁葬费。
他先去找王德贵,说:“老王,你那个烟斗我帮你找回来了,你是不是也该帮我个忙?你搬到别处去住吧,这边风水不好,烟味散不出去。”
王德贵说:“我这坟风水好着呢,我儿子选的,花了大价钱请的风水先生。”
老白说:“你那个风水先生是个骗子,你这个坟坐南朝北,偏了两度,冲了太岁,不适合抽烟的人住。”
王德贵吓了一跳,说:“真的?”
老白说:“真的,我专门查过的,你这种八字的人,适合住坐西朝东的坟,每天迎着朝阳抽烟,烟味散得快,不伤肺。”
王德贵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他的肺,一听这个就急了,说:“那我得赶紧搬。”
老白说:“搬吧搬吧,我来帮你联系迁葬的事,费用你自己出。”
王德贵说行。
老白又去找李有福,说:“老李,你这个坟也不行了,你的臭豆腐味太重,把你这块地的土都给腌入了,再过几年你这棺材板都得被腌成臭豆腐味的。”
李有福说:“那正好啊,我就喜欢臭豆腐味。”
老白说:“你想过没有,你这坟上头是你孙子的菜地,你腌入了这块地,你孙子种的菜都有一股臭豆腐味,卖不出去,你不心疼?”
李有福犹豫了,他最疼他这个孙子,孙子种菜卖菜养活一家子人,要是菜卖不出去,孙子就完了。
李有福说:“那怎么办?”
老白说:“搬呗,换块新地,离你孙子的菜地远一点,别把人家地给腌了。”
李有福说:“搬到哪?”
老白说:“我来帮你找,费用你自己出。”
李有福说行。
老白用这两个理由,成功地把两个邻居都忽悠走了。
王德贵搬去了西边,迎着朝阳抽烟,每天抽得心满意足。
李有福搬去了北边,离他孙子的菜地远远的,臭豆腐味再也没祸害过谁。
老白一个人留在了原来的地方,左边右边都空了,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烟味和臭豆腐味了。
他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棺材里睡觉了。
但他发现一个问题,安静了以后,他反而有点不习惯了。
以前王德贵抽烟的时候,烟雾飘过来,他能闻到一股子劣质烟草的味道,虽然不好闻,但至少证明隔壁有人,不对,有鬼。
李有福吃臭豆腐的时候,那股味道虽然难闻,但他的棺材板会被李有福的低声嘟囔震得微微发颤,像有人在给他按摩。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安静得让人发慌,不对,让鬼发慌。
老白躺在棺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爬起来,走出坟头,站在空旷的坟地上,看着西边王德贵坟头冒出来的烟雾和北边李有福坟头飘出来的臭豆腐味,突然觉得有点想他们了。
他骂了自己一句:“你是不是有病?人家在的时候你嫌人家烦,人家走了你又想人家。”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他们,反正就是睡不着了。
有一天,一个住在附近的村民路过老白的坟头,听到坟里面传来一阵歌声,跑调的,难听得要命。
村民吓了一跳,赶紧跑了。
其实那是老白在唱歌,他睡不着,就唱歌打发时间,唱的是一首老歌,他活着的时候最爱唱的。
“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
后面那句他没唱,因为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西边的王德贵听不到,北边的李有福也听不到。
老白又骂了自己一句,盖上棺材盖,继续睡觉。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活着的时候挑食,死了还是挑食,挑食这个毛病,真的是到死都改不了。
还有,别看你邻居烦,等他们搬走了,你可能比他们还烦。
老白后来怎么样了呢?
据当地人说,老白的坟头后来长出了一棵香菜,绿油油的,长得特别好。
有人说是风把香菜种子吹过去的,有人说是李家的儿媳妇上供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一棵在地里,自己长出来的。
但老白知道,那不是意外,是他自己种的。
他说,既然打不过,就加入。他现在不讨厌香菜了,他在坟头种了一大片,每天闻着香菜味睡觉,睡得可香了。
他托梦给李老四说:“你媳妇以后上供尽管放香菜,越多越好,我闻着香。”
李老四说:“你不是不吃香菜吗?”
老白说:“人是会变的,鬼也是。”
李老四觉得这个鬼挺有意思的,后来每年上供都会给老白单独摆一份供品,一碗不放香菜的凉拌黄瓜,因为老白说,他虽然能闻香菜了,但还是不吃。
有些原则,不能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