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回贾珩在众人面前替凤姐儿说了那番话,凤姐儿待他便与从前大不相同。
从前凤姐儿待他也算客气,一口一个“珩兄弟”,该借银子借银子,该送东西送东西,可那客气里头总隔着一层什么。她是荣国府的当家少奶奶,他是后头柴院里一个没人疼的外室子,客气是她的体面,不是她的真心。
可那天,他站在满院子人面前,当着她婆婆王夫人的面,毫不客气地把那些话撂在地上——“说是你管家的,你又做得了什么主了?你左右不过是个在前头当枪使的,偏偏还由不得你不当。”那一刻她那看似体面,两头受气的身份,被他无情的戳穿了。她这些年所有威风八面底下藏着的委屈,所有八面玲珑背后咽下去的心酸,全被他一句话给抖出来了。他不是在骂她,他是在替她说话。他说出了她从来不敢说的话
从此风辣子在他跟前便不再是那个“八面玲珑的二奶奶”了。她像是一头扎进水里憋了许多年的人终于探出了头,突然发现旁边也有一个人在水里泡着,而且泡得比她还久、比她还冷——却偏偏有温着她手心的力气。
凤姐儿是个会凑热闹的。自打二老爷亲自来瞧看了,这院儿里收拾了房舍,她便隔三差五寻了由头过来。今儿是:“听说你们院子新换了窗纱,我来瞧瞧”,明儿是“外头送了些瓜果,顺道给珩二爷带些”。每回来都带着平儿。有时是一罐好茶叶,有时是两匹她陪嫁箱子里翻出来的好料子,东西从不空手。到了柴院门口她便大声喊:“珩兄弟可在?你这儿如今天天儿跟过节似的,我这不来串门都觉得亏得慌!”一进门便大呼小叫的,那嗓门又脆又响,把满院子的人都逗乐了。还没等她走到屋门口,贾珩便会搁下笔笑着迎了出来。她瞧见他便会笑出声,那笑声里透着随意,更透着亲近,是真心的在笑。
凤姐倒是跟月娘越发亲近了,月娘是个周全的,跟谁都能应对得体,连老太太都私下夸过:“珩哥儿屋里的月华丫头,是个极周全的,这一比,竟把咱们凤丫头,和东边蓉哥儿家的也比下去三分呢,那孩子性子好,人也周正,难得的是心思细,十成的心都在珩哥儿身上。”
尤氏也奉了贾珍的话常过来,贾珍自从知道贾珩写书挣了银子,在外头又风光,嘴上不说,心里却知道这个兄弟实在是今非昔比了,自然要多笼络笼络,如今人家连月例银子都不要他的了,他若再不施些亲近情分,怕是老二就要跟东边彻底断绝了。
贾珍嘴上说得好听:“到底是亲兄弟,不能生分了。”其实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上回老二跟二太太闹成那样,终归是因着他东府这边没管教好人,让二太太捏了把柄。尤氏多去走动走动,也好显着他贾珍知道顾念兄弟情分。再说老二如今越发阔了,连郑德昌那样的大书商都对他毕恭毕敬,谁知道往后还能折腾出什么来?趁早把关系处好,总没坏处。
尤氏每回来,秦氏多半也会跟着,婆媳俩有时会带了点心匣子、新茶或是时兴的绢花,说是贾珍让送来的,其实自己也想过来坐坐。尤氏每回过来坐下,便要叹一回“珩兄弟这出息,可大着呢!”。秦氏便在一旁抿着嘴笑,不搭话,只是目光在院子里绕一圈,最后总要落回院里那个人的背影上,又在他发觉之前悄悄移开。珩二叔生的齐整,人也随和,半点长辈架子也不端着。
贾珩一见秦氏便心里不自在,那日在院门口初见时的那一眼,他至今想起来还心跳加快。但他面上半点不露,只是客客气气地唤一声“蓉儿家的”。
有时李纨、凤姐儿、尤氏婆媳会凑在一处,便索性拉着月娘,坐在那间正屋里说笑。凤姐儿是个惯会说笑的,秦氏也是个嘴赶趟儿的,月娘也是个会应对的。李纨尤氏又素来处的亲近,如今凤姐儿、李纨跟月娘也极要好,这起子妇人凑在一处,倒是热闹。
贾珩起初还怕月娘拘束,特意跟嫂子们道了嘱咐,让莫要打趣她。凤姐儿听了便掩着嘴笑:“瞧瞧,咱们这珩二爷倒是个会疼人的,还怕我们把你屋里的人吃了不成?用得着这般耳提面命的嘱咐?去去去,少来我们这些娘们儿堆里听磨牙,自己写你的书去。”
凤姐儿待珩二爷越发亲切,有时过来要写些什么,也极自然的使唤贾珩:“好兄弟,这些写写画画的瞧得我头疼,你行行好,替我写写吧!”再不然来了就闹:“你再不拘着你屋里的些,她可就把家业都便宜了我们了,回回来好茶好吃食的供着,也不怕把你吃塌了灶”。
贾珩听见,只会笑着回闹:“那值些什么?如今好歹也就还能管嫂子姐姐们茶水喝足,你可着劲儿的放开了肚皮子喝,回头明儿出门,我另买些好的来备着就是。”
尤氏也笑着闹凤姐儿:“瞧瞧我们二兄弟,倒是个大方的,哪里像你,得了好的藏着吃独食儿”。
凤姐儿便笑:“我倒是想着你们也去我那屋里这般吃喝说话,只是这腿脚儿虽在我身上长着,却不是我自己说了算,天天儿的往你们几个屋里去蹭吃喝,可不就省了我自己的了?”
每回说到热闹,大家便笑起来。贾兰回来在门口还拘着不疾不徐的走,可一进了这院子,便像是摘了辔头的小马驹子,蹦蹦跳跳。凤姐儿瞧着也笑:“这兰哥儿倒是性子活泼了不少,也更让人稀罕了。兰小子,今儿你珩二叔,可又给你买了什么堵嘴的了?快拿来,也分我些解解馋。”
贾珩便会笑着看贾兰:“兰小子,去书房里坐着写字儿,不必搭理你这个馋嘴的婶子,连孩子嘴里的也惦记?”贾兰便会赶紧行了礼,眉开眼笑的屁颠屁颠儿去书房里自己玩。
“瞧瞧,到底都是姓贾的,就咱们这些,是外门户子来的,果然还是人家这爷们儿亲近,咱们是比不得的。咯咯……。”凤姐儿故意逗趣儿。
“你倒是会说嘴,你想吃些什么?嫂子们想吃些什么?赶明儿我出去买一车回来,由着你们可着劲儿的吃!没得要哄孩子嘴里的。只是撑大了肚皮,可不许让我琏二哥来找我闹。”贾珩前生本就是个社牛,如今跟她们混的越发熟络,他又沾着小叔子身份的光,也是越来越能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