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珩待贾兰,比他亲爹在世时还要好。这倒不是说贾珠不好,只是贾珠病故的早,贾兰尚在襁褓,最该被父亲举在肩膀上、扛在脖子下的年岁,他身边却只有一个寡母和一个沉默的奶娘。
贾珩从来不打他手板,不考他背了多少书,只是把他抱到膝上,握着他的小手写大字,写错了便揉一把他的小脑袋说“没关系,再写”。他给贾兰讲书,不拘什么《千字文》《三字经》讲得枯燥,他偏要把那些之乎者也编成小故事讲出来给他听,三皇五帝变成了会打架的大叔,孔融让梨讲得活像是昨天才在这院里发生的事。有时他干脆拿自己写的话本子逗他——当然只是挑那些没有“大人事”的段落——让兰儿坐在小板凳上听得入了迷,连钟婶端上来的红烧肉都忘了吃。
后来,惜春天天儿也来的时候,院子里就更热闹了。这八九岁的小丫头一进门就大声喊“二哥哥”、“兰哥儿”。她时常穿着大红撒花小袄,头上梳着双髻,头上绑着金铃铛,跑起来叮叮当当响,像一只撒欢的小猫。
她一来便要拉着贾兰在院子里疯跑——追蝴蝶,逗蚂蚁,拿树枝在地上画画。贾兰起初还有些放不开,毕竟是规矩惯了的,可见四姑姑笑得那么大声,钟婶又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喊“姑娘,兰小哥儿,可仔细些,小心摔着”,他那张小脸上也便渐渐松了劲,放开嗓子跟着四姑姑跑了起来。
有一回惜春非要他爬上贾珩的背当大马骑,贾兰不敢,惜春便自己先闹着爬上去,嘴里喊着“驾驾驾”,贾珩果然心甘情愿地驮着她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惹得月娘扔下笔从屋里跑出来笑着说惜春没大没小,钟叔也破天荒笑出了声,抱着刀靠在门框上,看着驮着小丫头的少年主子,眼角全是褶子。
贾兰在旁边看着,两只眼睛里全是羡慕。贾珩停下来,把笑的气喘吁吁的惜春放到地上,转头对贾兰招了招手:“兰小子,来,骑二叔脖子上,比大马还高。”贾兰的小脸儿先腾地红了,两只小手在衣角上搓了半天。
贾珩二话不说,把他抱起来往脖子上一架,迈开腿就在院子里转圈。贾兰坐在二叔脖子上,两只手抱着二叔的脑门,那张向来绷得紧紧的小脸上,忽然就迸出了一个笑。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微微一笑,而是真正的、孩子才有的哈哈大笑。那笑声又脆又亮,穿过院墙,把正站在穿堂里的李纨都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瞧,兰儿竟笑的这般大声?这是得了失心疯不成?可等她气吁吁跑到了,却站在门外,偷偷看了半晌,眼眶慢慢地就红了。
那是她儿子的笑声。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过兰儿这样开心的笑了。
“二叔真好,等侄儿长大了,要好好孝敬二叔和娘”。贾兰突然低低说了一句。贾珩的脚步猛然便顿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背上那副小身板往上托了托,托得更稳当了些。
这一大一小越发要好起来,贾兰越来越腻着二叔,称呼也从珩二叔变成了二叔。贾珩也实在是对这个懂事的孩子又心疼又喜欢。李纨虽觉得孩子总往珩兄弟跟前跑,怕扰了他二叔写书,却终究是心疼孩子如今有人真真切切的疼他,珩兄弟又打心眼里是真疼兰儿,倒也始终没说什么,只是时常叮嘱了儿子:“不可闹了你珩二叔写字”。
惜春也是天天来的。她是贾珩的亲妹妹,虽说是东府里贾敬的女儿,跟贾珍才是同父同母,可在名分上跟贾珩也是正儿八经的兄妹,而且,这丫头如今明显跟她的二哥哥更亲近,府里上下,可没人敢随意在她跟前说珩二爷的话,若说的稍有不好的,这四姑娘可是立时就要翻脸,叉着小腰儿骂人的。偏偏又有老太太宠的跟心尖尖儿似的,挨了她的骂也便只能受着,谁敢跟她还嘴?不怕她哭的老太太气恼了,要拿拐棍子打惹了她的人?
这八岁半的四丫头,活泼得不像话,一张小圆脸还没有完全褪去婴儿肥,两道淡青色的眉毛细细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瞳仁乌黑透亮,像是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看什么都带着三分好奇。她个头还小,爱穿大红小袄,跑起来两只丫角一晃一晃的,笑声像银铃铛似的。府里旁的丫鬟嬷嬷都嫌她闹,可她却喜欢得不得了,每回来都跟旋风似的刮进院子,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二哥哥!我又来找兰小子了!”
贾珩记得,原着里惜春应该是没兰哥儿大的,可在这方世界里,她是比贾兰大了三岁多的。
于是月娘便会又多备了一份小食。两个小的凑在一处,月娘从正屋里探头一看,便冲爷笑道:“你瞧四姑娘那小手,又往兰哥儿头上去了,不知在学什么新把戏。”
贾兰跟着贾珩描红写字的时候,惜春便趴在桌边看着,时不时拿手指头去戳贾兰写出来的字,戳出一个指印子便咯咯地笑。贾兰也不恼,只是把自己的字往旁边挪一挪,继续写。惜春又去凑,冷不丁拽了拽贾珩的袖子:“二哥哥,我也要学写字。”
贾珩便也给她铺一张纸,可这丫头哪有耐心能写上十个字?自己先在纸上画了一只圆耳朵的小猫,然后拿毛笔蘸了朱砂在猫脸上点了个红鼻头,举到贾兰跟前让她瞧,自己笑得以手捶桌。贾兰瞧了一眼,虽没大笑,嘴角却往上翘了翘——跟着二叔久了,这份“放肆”的勇气是比以前多了一点。
钟娘端了芋头糕进来,看着两个孩子一个在认真描字一个在胡乱画猫,也不由得回抿嘴笑起来。如今这小院儿里,倒是明显多了活气儿,爷高兴,她心里也喜欢的紧。
吃饭的时候更是热闹。钟婶做的菜本就香,惜春时常赖在桌边不走,说“钟娘做的比府里的好吃”,贾兰也跟着点头,扒饭扒得比在自家屋里快了一倍。
贾珩给两个小家伙一人夹了一块红烧肉,惜春一口下去,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含糊地指着房门说:“下回我要住在那间屋子里。”贾珩笑着给她又添了一勺:“那屋子脏你住不得,等往后二哥搬了好去处,专门给四妹妹置办间又干净又敞亮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