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灯光底下那张白净的脸一点一点浮起红晕。那双杏眼蓄满了水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奴婢听爷的,奴婢不委屈。”
“往后别奴婢奴婢的了,你又不是他们贾家的奴才。”贾珩说,“你是我的人,是我屋里的姨娘,该拿的谱要拿起来。外头的闲话你一句都莫往心里去,谁敢说道,告诉钟叔去掌嘴。回头真要闹起来,自有我去找老太太说话,若是说不明白,咱们就索性离了这吃人的地方,出去单过。”
钟婶在旁边听了,高兴得不知怎么好,当晚就炒了四五个菜,又从钟叔酒葫芦里倒了杯酒非要敬月娘,嘴里念叨着“老奴早就盼着这一天了”,然后她自己先红了眼眶。
第二日,贾珩便领了月娘,去贾母屋里特意回了一句,贾母眼神闪烁,却并未说旁的话,只说这些年辛苦了这孩子照应着珩哥儿了去,让鸳鸯开了箱子,取了套整套的首饰头面给了月娘。
在柴院里贾珩没有刻意改口,月娘也不许改,可在院子外头他便吩咐钟叔钟娘放了几句话出去,底下的人自然闻风而动,见了月娘便恭恭敬敬叫“陈姨娘”。
月娘头几回听人这么叫,羞得脸红到了耳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她知道,自己可比爷整整大了十二岁呢。可羞归羞,她也没推过,她知道,这是爷给的脸,给的宠,爷心里疼着她呢。
钟婶自那回跟夏婆子撕架之后,在院子里也有了脸面。珩二爷那次当众喊她“娘”的事儿,两府都传遍了。有人是真心敬佩她十七年拿命去护主子的节义,也有人眼热她如今能穿金戴银、绫罗绸缎,不干活时腕子上还戴着那副缠枝莲纹的银镯子。
可钟婶还是那个钟婶。她照旧天天挎个菜篮子出门,照旧去菜市场跟鱼贩子讨价还价,照旧杀鸡杀鱼、洗菜做饭,从早忙到晚把她那间小灶房收拾得漂漂亮亮。只是出门时身上那衣裳已经换成了几层新的素缎夹袄,头发也总用那把木梳蘸了头油梳得一丝不苟。
连菜市口卖豆腐的麻婶都夸她“老嫂子,还真是越活越年轻了”。有人当面笑她:“珩二爷如今发了大财,您怎么还自己下厨?”她便拿围裙搓着手,理直气壮地回:“我是给自家养大的孩子做饭,碍着谁了?旁人做的,我怕我那小主子吃不惯。”
自那回贾珩当众处置了夏婆子之后,荣国府后头这座破柴院便不再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冷清所在了。
先是贾兰。
贾兰这孩子,今年不过五岁,生得眉目清秀,腼腆安静,小小的人儿,却因父亲贾珠早亡,寡母李纨拘得紧,自幼便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他如今五岁便入了家塾,平日里除了去学里跟着贾代儒念书,便是闷在屋子里写字,难得有什么笑模样。
贾母每每见了,心里怜惜,嘴上却说不出什么。珠儿那孩子去得早,她这个当祖母的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可终究人死不能复生,孤儿寡母的苦,外人哪里能体会得尽。
可这些日子,贾兰倒是变了个人似的。不为别的,就为他那位珩二叔。
起因倒也简单,自打上回贾珩让月娘送了一摞描红本子和松子糖过去,贾兰便心心念念着要亲自来给二叔磕头。最近,李珩出门,有李纨拗不过他,只好挑了个晴朗的午后,带着素云一路往后头柴院来了。
说起李纨,这偌大荣国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提起珠大奶奶,没有不赞一声“厚道”的。可这“厚道”二字的背后,却是十几岁便守了寡的苦命。贾珠死后,她一个年轻妇人带着个襁褓里的孩子,在这深宅大院里活得如同一口枯井——外头瞧着一潭死水,里头却是无边的寂静与冷清。
她今儿穿了一件月白素面交领长袄,下着秋香色绫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缎镶兔毛出锋的褂子。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鲜亮颜色,连裙摆上的绣纹都是极淡的暗云纹,不凑到跟前压根瞧不出来。头发挽成简简单单的圆髻,只簪了两支银簪,一朵白绒花。一张鹅蛋脸面,皮肤白净得近乎透明,眉眼细长温顺,鼻梁挺秀,嘴唇薄薄的失了血色,却另有一种病弱的美。
她身量不高不矮,体态纤细却不失丰腴——只是那份丰腴被她层层叠叠的素衣裹得严严实实,只在她走路时裙摆微微摇曳,才隐约能瞧见底下的曲线。她走路的姿态也是极尽安静的,脚步轻缓,目不斜视,偶有丫鬟婆子路过行礼,她也只是微微颔一颔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还没到眼底便散了。
在她身上,什么鲜活气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壳子裹住了,闷着,压着,只偶尔从她看贾兰时的目光里漏出一丝半缕来。那是一张年轻少妇的脸,却配了一副老僧入定的神态——这就是荣国府的大奶奶李纨,一个被规矩和身份活活压成了木头人的寡妇。
跟在她身后的素云,十七八岁年纪,穿着水绿绫袄青缎背心,白白净净一张圆脸,眉眼温和,是个老实本分的大丫鬟。她手里拎着一只小竹篮,里头是她家大奶奶亲手做的两双布袜。
贾兰走在李纨前头,五岁的孩子,生得眉清目秀,白白净净,一张小脸上却难得有什么笑模样。他穿着宝蓝色小袄,头上戴着瓜皮小帽,走起路来规规矩矩,两只小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旁的孩子在这个岁数,正是撒欢打滚的时候,他却已经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父亲死得早,母亲守寡不易,这孩子打小就知道不能给娘添乱,懂事得让人心疼。
到了柴院门口,李纨微微怔了一下。
这院子,她不是没来过。以前偶尔经过,院门上的漆皮剥落得不成样子,墙头长满枯草,檐下的木头朽了一截,瞧着比府里最下等的杂役房还破败几分。可今日站在门前,她却有些不敢认了。门前那条窄窄的过道扫得干干净净,青砖缝里的青苔都铲了去,看着便清爽。
贾珩还在屋里写书,月娘在房里忙活计,钟叔不知道又上哪儿去了,兴许是跑到天桥底下听书去了。只有钟婶乐呵呵坐在院子里择菜。她远远瞧见李纨牵着贾兰过来了,唬了一跳,赶紧站起身来迎,一边把沾了菜叶子的手在围裙上搓了好几遍,一边堆着笑脸道:“珠大奶奶怎的亲自过来了?这后头脏得很,有什么话打发人叫一声便是。”
话没说完,贾兰已经松开了李纨的手,先对着钟婶行礼:“嬷嬷好”。然后端端正正地走到屋门前,两条小腿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脆生生地朝屋里喊:“侄儿贾兰,来给珩二叔磕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