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德昌干了一辈子书买卖,可从没见过这场面。他站在柜台后头看着空荡荡的书架和手里那沓厚厚的外郡订单,又惊又喜,一跺脚按贾珩先前给的方略,朝伙计喊道:“去,快去再取三千套,照着珩二爷先前说的来,涨到八两一套,快!”
结果,三千套不到十天,便又被疯抢一空。更让他吃惊的是,市面上有人把一整套四卷的水浒转手就卖到了九两、十两,随着断货的消息传开,书价一路飙升,最高时竟有人报出三十几两来买一套首印本。
郑德昌彻底服了!他亲自坐了马车,把前一阶段售书三千五百套全部结算,拉着现银送到了荣国府门口。怕不够郑重,他还特意挑了四个壮汉,跟着去抬那沉甸甸的银箱。
马车停在荣府大门外时,送银子的伙计、镖师排成了一溜,光看那车辙压进石板缝的深度,荣国府守门的几个小厮就直了眼。
凤姐儿听报,从里头赶出来便瞧见,郑德昌正拿着账本毕恭毕敬地,在角门上跟他的管事核数,一边核还一边擦汗——他生怕算错了,一笔一笔念得又慢又响。凤姐儿扶着门框愣了半天——她知道贾珩写书挣了银子,可一万三千二百五十两整整齐齐码在马车上,却不会在她账本上任何一个格里出现,这不是她琏二奶奶的,也不是荣国府的,而是后头柴院儿里,苦巴巴挣了十七年命的那位珩二爷的。
满府上下,全都惊掉了下巴。
几个原本有头有脸的管事婆子,像林大娘、周大娘,本是正院里从不往破柴院多走半步的人物,此刻也坐不住了,赶着来探消息、传话、看风向,一张嘴便“我们珩二爷”叫得比谁都亲。再有那些小厮仆从,上回珩二爷发威打了夏婆子时,他们心里还嘀咕不过是穷小子耍横,如今见了马车拉银子的阵仗,一个个站在道边恭恭敬敬地垂手让路,大气也不敢出。
只有惜春那个小丫头,笑得咯咯的像个小傻子,在贾母房里绕着桌子跑,一边跑一边拍手喊:“二哥哥发了财!我二哥哥发了财了!这下子看谁还敢欺负他!”
贾母靠在引枕上,听着外头隐隐约约的喧哗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让鸳鸯去打听,鸳鸯回来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贾母沉默了一会儿,嘴角终究还是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夹杂着一闪而逝的愧色。
那一头,贾珩并没让银子在柴院里过夜。他嘱咐钟叔出去,直接把郑德昌引着拉银子的马车去钱庄,一箱一箱地清点,把现银全部换成银票子,收进怀里带回来。还嘱咐了,府里若有人问,只说那是郑掌柜盘了银子还没分账,分到二爷手里的,也不过二三百两。
钟婶嘴上不说,整个后半晌都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手里的抹布把那张旧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连桌腿都擦得能照见人影。
郑德昌押着马车陪钟叔走钱庄的路上,忽然想起贾珩交代的那三万套销路,一下子全明白了,先让京城里的需求造出势来,价格炒上去,那三千五百套书,已几乎把京城里能买的起的,囊括了个半数以上。然后再把三万套成书,按二十两一套的一口价,批发给郡县行商,他能省下铺面人工,全天下书商都替他卖书,他还不用操心价钱管控。他在马车里一拍大腿,自言自语道:“这珩二爷,竟比我这奸商还奸!”
郑德昌再不犹豫,按贾珩的建议,把三万套全新精装版全部定价二十两一套,只按批卖给来京城碰商机的郡县书贩。消息传开,各省书商嗅着风向便抢着来要货,有的先付现银取一百套回去试销,有的带着车队跨省赶来,郑家印坊的门槛险些被踏破。二十两一套卖出,一批至少就是五百套,不但卖得快,还省了一大笔门面人工的开销,银子流水似的往郑家铺子里灌。
钟叔怀里揣着银票子,手里提着五十两现银的布袋子,从钱庄走回来的时候,两条腿像灌了铅。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从荣府门口到柴院的穿堂过道他走了无数次,这还是头一回觉得路太长了。他怕走快了自己会忍不住跑起来。
路过的丫鬟婆子见了他,远远就堆着笑脸叫一声“钟大爷”,有几个素日里鼻子翘到天上去的管事婆子,如今见了他倒像是见了从前的大老爷一般,毕恭毕敬,恨不得把他脚底下的路给铺上红毡子。
钟叔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脚步半分没乱,甚至还微微昂起下巴——当年在宫里当差,什么大阵仗没见过。可到了柴院门口,他把院门合拢的那一瞬,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迈进去。
进了屋,他把那袋五十两的现银,放在桌面上。然后伸手去怀里掏那叠银票子。
掏了好久,那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涨得通红,手在怀里哆嗦着,却怎么也抽不出来。
他额上冒了一层汗,嘴唇也在抖。他平日里多大的力道,一拳能碎三块砖,可此时那几片纸,竟被他攥得死死的就是拿不出来。
钟婶等急了,走过去劈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两把:“你个死老头子,一把年纪了咋还跟个毛脚女婿似的?掏个银票子难不成要掏到死?”
说着自己伸手进他怀里,一把把银票子掏了出来。她低头一看。
全都是官票,厚厚一叠,最上头清楚写了节略的字样,清清楚楚:开具银票一万三千二百两!
钟婶只觉得眼前一阵发白,腿肚子登时就软了,手里的银票子哗啦啦撒了一桌子。她一只手撑着桌角,一只手捂着胸口,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发出一声又尖又哑的呼喊,回身抱住了她的小主子,泣不成声:“爷出息了……我的爷,终于长大了……。老奴……老奴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能摸着这么多银子……头一回……”。
她哭得浑身都在抖,那哭声又粗又哑,像是积攒了十七年的苦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贾珩赶紧伸手把她抱住,轻声道:“我的娘啊,哭什么?这就吓着了?这才多少。这只是前头三千五百套书的分成,后头还有三万套的分成没给咱呢,那才是大头,银子会更多呢。”
钟婶听他这一说,蓦地松开他,手忙脚乱地去擦脸上的泪,又急急抬起头,盯着他的脸问:“那……三万套……那是多少?老奴……老奴算不明白……”。
“蠢妇!还见天儿出去买菜割肉,账都算不明白?咋没让人把你拐了去卖了?”钟叔红着眼眶瞪了她一眼。
“你……算的清白那你来说!只管凶我做甚?”钟娘这会子死死抱着她主子的腰,扭头委屈的嘟囔了一句。
“我……我也算不清白了……嘿嘿……”。钟叔憨厚的摸了下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