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拿帕子按着眼角。李纨低着头,手里的帕子也捏得紧紧的。刚赶来的宝钗也红了眼眶。黛玉把脸偏到一边去,悄悄拿袖口在眼角上按,可那肩膀颤的,比树上被风吹着的叶子抖得还厉害。探春和湘云两个,更是毫不掩饰地在抹泪。连那些方才还看热闹的丫鬟婆子们,也大多在偷偷擦眼睛。
这哭声,震的半个荣国府都在颤!那些原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下人,也都被这哭声吸引过来,站在远处悄悄地张望。
贾母在房里也隐约听见了动静。她让鸳鸯去打听,鸳鸯去了不多时便红着眼回来,把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话没学完,人已哭的止不住声。
贾母听完,沉默了很久,只是那泪,止不住的在那双昏花老眼里往外涌。
她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出神。午后的日光照在树叶上,投下一片婆娑的光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然后又浮起一抹深深的愧色。那愧色很重,重得把她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都压弯了几分。
她想的起来。想的起十七年前的那个夜里,襁褓中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婴儿,连哭声都是细细的,像一只还没睁眼的小猫。想起来当初她是怎样把孩子接过来,又是怎样把他藏到后头那两间破屋子里。
她想起来这些年,她不是不知道他的苦。月例被克扣,衣裳没新的,生了病没人管——她都知道。可她不能说知道。她只能装瞎,装聋,装糊涂。
她不能不装,因为,万一……那可不只是她这一条老命就能平息的!
沉默了许久,她才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又重又长,像是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深处的东西一并吐了出来。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语:“都说……奶妈子也是娘!可寻常奶妈子,哪里比得上那钟氏半点?那钟家两口子,大半辈子无儿无女,他们对珩哥儿是真用了心血的。钟氏,值得珩哥儿喊那声娘。她是真拿了命去护着珩哥儿那孩子啊。”
鸳鸯在一旁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
她知道,老太太说的是实话,也是心里话。这些年老太太的难处,她看得很清楚。有些事,老太太不能说,不能问,不能管!可老太太心里,什么都知道。
到了后半晌,贾母终究还是吩咐鸳鸯,从自己库里寻了两匹上好的料子、一盒子点心,给珩哥儿那边送过去。鸳鸯应了,又问还有什么话要说。贾母摆了摆手,说不用带话,送过去就是了。
鸳鸯便明白了。有些话,老太太不能说出口。可这两匹料子,就是她的话。
第二天一早,东府里的尤氏也听说了消息。她是过来人,一听就知道这事闹得不小,忙让人去打听贾珍在不在家。可巧贾珍今儿一大早就出门去了,说是去外头赴个什么席面,其实是躲了。
他昨儿夜里就知道了消息,若依着往常的性子,他早就过去摆出大哥的谱,把老二训斥几句,在王夫人跟前卖个好。
可眼下老二连月例银子都不要了,他去说什么?万一老二也在他跟前犯起倔来,他一个当大哥的脸往哪儿搁?难不成还真因为这个把老二撵出府去?回头外头的人还不得骂他贾珍容不下亲兄弟?道观里的老爷能饶了他?若就这个由头要闹分家……。
贾珍想了半天,一拍大腿:“去他的,由他们闹去,左右老二也没吃亏,那边的也着实过分!好歹老二是我这边的兄弟,他们竟那般不把他当人看?该闹!”索性他真就找了个由头出门了。临出门前,他无非就让人嘱咐了尤氏一句:“让大奶奶过去瞧瞧老二,跟二太太赔个不是,也安抚安抚他。别让人说咱们东府没规矩,他缺了什么,回头就让人给他送去。”
尤氏只好应下,用过早饭,尤氏便带着秦可卿一道过来了。婆媳俩先去的王夫人院里。
王夫人正在荣禧堂东边的耳房里念经。周瑞家的进去通报,半天才出来,说太太请大奶奶进去。
尤氏进去的时候,王夫人依旧跪在蒲团上,面对着那尊白玉观音,手里不轻不重地捻着佛珠。她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珍哥儿媳妇来了。”
尤氏赶紧赔着笑说了一箩筐好话,又替贾珩说了好些赔不是的话,又夸王夫人大度不跟小辈计较。她那张嘴本就是极会说话的,今儿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把好话说了一车。
王夫人始终没有回头。她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手指一下一下地捻着佛珠,观音菩萨垂着慈悲的眼,俯瞰着面前这个口念佛陀的妇人。等尤氏说完了,她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敬老爷的儿子,也是这边老爷们的侄子,又有老太太照看着。我一个当婶子的,属实不该多说什么,昨儿,也是他在气头上,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这话听起来四平八稳,挑不出半点毛病。可尤氏是个明白人,她听得出这话底下的冷——不该多说什么,就是什么都不想说。不说什么,就是不原谅,不认可,不接纳。可也不发作,不追究,不撕破脸。
尤氏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辞出来了。出了院子,她才长长地吁了口气,拿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旁边的秦可卿搀着她的胳膊,轻声道:“太太辛苦。二太太没说什么吧?”
尤氏摇了摇头,只是苦笑了一下。
婆媳俩没回东府,而是绕到了后头,特意寻到了那两间破屋子外头。尤氏站在窄窄的穿堂道上,望着那扇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破败的旧门,心里头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谁都知道贾珍对这个兄弟一年想不起两回,可说到底还是她男人的亲兄弟——如今闹成这样,她不来,倒真坐实了东府薄情寡义了。
贾珩正在屋里写稿,听见月娘说东府里大奶奶过来瞧了,忙搁下笔迎了出来。
他一出门,便瞧见尤氏站在院子里。尤氏今儿显然是特意装扮过的——上身穿一件玫瑰紫二色金刻丝的对襟褂子,配一条暗红色百褶裙,外罩一件石青色斗篷。头发梳得溜光水滑,绾成高高的元宝髻,鬓边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又戴了两朵点翠的鬓花,耳上垂着赤金镶翡翠的坠子。她本就是个三十出头的美艳妇人,今儿这一打扮,更是风韵流溢,站在那里便是一道让人移不开眼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