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珩低头看了一眼扯着自己袖子的凤姐儿,那张向来神采飞扬的脸上此刻全是焦急和惶恐,额上鼻尖上都沁出了细细的汗珠。她的手指抓着他的袖子抓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贾珩的神色微微缓和了些。
他拍了拍凤姐儿的手,轻声道:“姐姐,你大可不必如此。”
然后他抬起头来,对着凤姐儿,声音却大得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旁人眼瞎不懂事,我却不瞎。这哪里就能怪到你头上来了?说是你管家的,你又能做得了什么主了?这一个一个明面上称你一声二奶奶,背地里那些个头上顶着乌纱的,有几个真拿你当回事儿的?你左右不过是个在前头当枪使的,偏偏还由不得你不做那派头子。”
凤姐儿听着这话,浑身一震。
她的手还攥着贾珩的袖子,可指尖却开始发抖。那丹凤眼里头忽然涌上一股热意,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晌才发出一声轻微的哽咽。
旁人听着这些,只道珩二爷是在替凤姐儿开脱,是在把责任往旁人身上推。可满院子的人,只有凤姐儿自己知道,珩兄弟这番话,不是冲着别人,是冲着太太去的,也是说到了她心坎里去的。她憋了这么些年的委屈,她当了这么些年的活靶子——这个只知道埋头写书的兄弟,竟是看得最通透的人。
她那些心腹丫鬟,平日里围着她转。可此时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替她扛半分责任。没想到,唯独这个天杀的倔驴,这个十七年来没人正眼瞧过的珩兄弟,才是最知道她心里的苦的人。
贾珩见她红了眼眶,也不再多说,把衣袖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还不着痕迹的捏了她手一下,示意她安心。然后却转过身去,对王夫人朗声道:“今儿若是凤姐姐要骂我打我,我跪在跟前,半句冤不喊。若是二太太也要说话,那自然也成!只是,应着归应着,可今儿这婆子,谁也休想保得住她。”
王夫人的脸色已经难看极了。她从进贾府那一天起,做了这么多年的当家太太,还从来没有被一个小辈这样当众顶撞过。可她这会子偏偏又发作不得,是不敢发作!
贾珩说的明白,他终究不是她的儿子,想摆谱训人,找宝玉去,他今儿可不会受着。他是东府里的人,是贾敬的儿子,可不是她的亲侄子,他若真拼着一身剐打定了主意撕破脸,最后丢人的还是她自己。毕竟跟一个小辈当面撕扯,她就已经失了面子。
何况,他句句都咬在理上,字字见血戳心,却偏生没有一处指摘得破,只说“那边府里”,只提老太太的情分——这话传出去,旁人只会说贾珩知恩图报、不忘根本,可也不是谁都能随意挟恩胁迫他的!他的恩,只报正主,和其他人毫不相干!他这话说出来,已经显得她这个当婶子的度量小了,她不能再跟他摆长辈的谱,他不吃这一套!
王夫人手里的佛珠捻得越来越快,那些珠子在她指尖嗒嗒嗒地响着,在这针落可闻的当口显得格外刺耳。
终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明显扭曲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丝平和来,强压着火气转身看向地上那摊烂泥般的夏婆子,厉声道:“把这不长眼的长舌奴才,给我撵出去!再也不许踏进府门半步!”
几个婆子赶紧上前去拖夏婆子。那夏婆子昏昏沉沉的,被人拖起来时嘴里还在哼哼唧唧地呻吟着。
可贾珩却没有就此罢休。
“慢着。”他一抬手,止住了那几个拖人的婆子,转头对钟叔道,“钟叔,先掌嘴四十,再丢出去。”
此言一出,满院子又是齐齐一静。
钟叔得了令,可不管旁人是什么脸色。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夏婆子的衣领把她拎了起来。他本就是习武之人,五十岁了还膀大腰圆,一条胳膊比夏婆子的大腿都粗,这一拎就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然后他抡圆了巴掌,照着那张油汪汪的黑脸上狠狠扇了下去。
啪!啪!啪!
钟叔本就是含怒出手,每一下都抡得结结实实,半点不留力。他那巴掌又大又厚,虎口上的老茧硬得像铁皮,打在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才三五下,夏婆子那张脸就肿得不成人形,嘴角鼻子都在往外冒血;七八下时,惨叫声已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到了十下出头,只听几声闷响,她的嘴里开始往外吐东西——不是血,是牙。十几颗黄牙混着血沫子喷了一地,在青砖地上滚出老远。
打到近二十下时,夏婆子彻底昏死过去了,脑袋一歪,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着。
钟叔停下手,回头看了看贾珩。
贾珩面不改色,语气平静得像是说今儿天气不错:“拿水来,浇醒了接着打。少一巴掌也不饶。真打死了,拖出去,扔到城外乱葬岗子上喂野狗,要打官司要抵命,我接着!”
满院子的人没有一个敢出声,这珩二爷,竟然是个这般心狠手辣的?这是——真要往死里整了?
凤姐儿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李纨拿帕子掩住了嘴,身子微微发颤,却不敢上前。宝钗站在人群后面,面沉如水,一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黛玉攥着紫鹃的袖子,嘴唇发白,却也没有挪开目光。
水端来了,兜头浇在夏婆子脸上。她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还没来得及呻吟,钟叔的巴掌又抡了下去。
凤姐儿慌忙回过神,哑着嗓子喊人:“快去叫林之孝家的来点查”。一边又转身吩咐:“让人出去把角门锁了,不许任何人往外传话,谁敢漏半点言语出去,立刻打死!”
打到三十来下的时候,夏婆子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嘴里的牙一颗不剩,全掉光了。她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是人声了,倒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
打完四十下,钟叔把那摊烂泥往地上一扔,掏出一块布巾子,仔仔细细地把手上的血擦干净,然后把那块布巾子丢在夏婆子身上,退后两步,站回贾珩身后。
贾珩扫了一眼地上那摊还在微微抽搐的东西,朗声说道:“既然是嘴贱惹的祸,那就该让嘴受着。往后不拘是哪一个——不拘是哪一房里的,也不管是什么一等二等的体面人,还是外头沾亲带故、攀扯了半辈子的老仆——若再敢嘴贱犯刁,编排主子,一概照此例处置。也不必来回我,钟叔听见了就打,打完了再拖到我跟前,我定会自己动手,把舌头给他拔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