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府里,就把贾珩的话原样传给了贾珍。贾珍正歪在炕上,由偕鸾佩凤两个伺候着喝酒。听完之后他猛地愣住了,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只是慢慢把酒杯放下来,摆了摆手让尤氏等人都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脸上有些讪讪的。这五十两银子年年送,是他这个做大哥的在施恩,虽然一年也想不起来两回瞧问那老二,可终究是他这当大哥的给出去的银子。可如今连这五十两银子人家都不要了,他还能拿什么去摆大哥的谱?老二这是要……跟家里做了断?哼,他真以为靠写书挣那二两银子,就能活?
但转念一想,他也在外头听过旁人怎么夸公子珩的话,便又觉得脸上有光。不管怎么说,那好歹是他贾珍的兄弟,兄弟风光了,岂有自己脸上无光的道理?这脸皮子……不能丢,不然他堂堂宁国公府当家大爷,还怎么有脸见人?
他把酒一饮而尽,没再多说什么。
这一头贾家众人的心思各异,那一头贾珩的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过着。
钟叔每天午后便出门,沿着固定的路线走一圈——先去天桥底下的刘铁嘴那里,再去城北的王老好、城南的孙巧舌,最后转到甜水井那边两家。一家一家地收前一天的分成,再把贾珩新写好的书稿交给他们。五个摊子的说书先生如今都认得这个腰挂古刀、肩宽背厚的老先生,公子爷可是交代过,这位爷,可是公子爷的叔父,半点怠慢不得。
每回,远远看见钟叔来了,几个说书先生就会赶紧迎上去,比见了亲家还亲热,他们谁都知道,这老爷子手里攥着的,可是他们的摇钱树。这些日子靠着公子爷写的本子,他们赚的盆满钵满,一个月下来,竟隐隐比以往半年挣得都多。
收回来的银子里,铜钱和碎银子占了多数,零零碎碎的,每天都有几斤重。钟叔把它们背回柴院,月娘和钟婶便坐在灯下分类清点。等铜钱和碎银子攒够了一个整数的分量,钟叔便把它们拿去外头钱庄,换成整锭的银锭子。
每次换了银子回来,他脸上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把银锭子往桌子上一放,那沉闷的响声总能让月娘和钟婶同时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来看一眼。钟叔的心气儿便又高了几分。主子把银子交给月娘存着,月娘又把藏钱匣子的位置跟钟叔钟婶说了,还说是爷特意交代的,这家里无论是哪一个,要使多少,只管自己去取用了便是。
这天,贾珩又亲自领着钟婶和月娘出了门。
正阳门大街上依旧热闹。入了秋,街边的铺子都开始挂上了厚厚的棉帘子,卖烤红薯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焦甜的香气飘了半条街。贾珩领着两人径直去了上回那家布庄。
布庄的掌柜还记得他——上回这少年来的时候穿一身旧衣,可架子十足,进门就挑最厚的棉布,又问最好的青绢多少钱。这回掌柜的一眼便认出了他,赶紧从柜台后头迎出来,脸上的笑容比上回厚了不知多少倍:“公子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这回要点什么?”
贾珩在铺子里慢慢走了一圈,给钟叔、钟婶和月娘每人都扯了两身衣裳的料子。钟叔的是厚实的灰棉布,耐穿耐磨;钟婶的是深蓝色的素缎,又体面又暖和;月娘挑的是一匹鸭卵青的软罗,料子薄而不透,素净中带着几分雅致。
出了布庄又去首饰铺子。这家铺子门面不大,货色倒齐全。贾珩给月娘买了一支新的银簪子,簪头打成一朵并蒂兰花的样式,比上一支更精致,更衬她,在铺子里,贾珩就替她戴到了头上。他又特意给钟婶挑了一副银镯子,镯面宽宽的,上头刻了一圈缠枝莲纹。镯子套在钟婶粗糙的手腕上时,那老妇人愣愣地低头看着,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仿佛突然就哑了似的。
月娘摸着头上的新簪子,又看看自己身上新做的青绢衣裳,眼圈忽然就红了。她没有大声哭,只是站在原地,低着头捂着脸,肩膀轻轻耸动。
钟婶比她更绷不住。她攥着那副银镯子,老泪纵横,拿袖子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老奴这大半辈子……这大半辈子……”。
贾珩别过头去,不看她们。他自己也觉得眼眶有些发烫,只是不想让她们瞧见。这些年的辛酸呐,哪里还是靠说能表达的出来的?全在那一颗颗落在地上,摔碎了,浸进地砖的泪珠子里头泡着呢。
“走。”他说,“咱们去铁匠铺子再买口新锅,回家做饭。”
当天傍晚,贾珩特意去了一趟荣府后厨。专门负责替凤姐儿那边传话仆妇,正在灶前看着人洗碗,见他来了赶紧站起身,拿围裙搓着手。贾珩把话说完,那仆妇愣了片刻,然后转身便往凤姐儿院子里疾跑。
凤姐儿正在屋里算账,听见那仆妇气喘吁吁来回了完贾珩的话,手里的笔慢慢搁了下来。他说:“往后,我那里就不劳厨房做饭送去了。”
凤姐儿坐在灯下沉默了半晌,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知道了。”她说:“往后他那边的份例,从账上划了吧!还有……让林之孝家的,把这些年咱们代管着的珩二爷的月例账,都仔细查一遍,剩下没给的,都……直接取了去,一并给他送过去。”
从那以后,钟婶每天自己挎着篮子出门买菜。她去得早,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专挑那些菜农刚从地里摘来的新鲜菜——碧绿水灵的小油菜,白嫩嫩的豆腐,活蹦乱跳的鲜鱼,还有上好的五花肉。她挎着沉甸甸的篮子回来时,脸上总是带着笑,那笑容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四个人在破院子里生火做饭。钟婶掌勺,灶火一烧起来,那香味就飘满了整个院子。红烧肉的浓油赤酱,鲫鱼汤的鲜美浓郁,时令青菜的清爽可口——这些饭菜的味道和从前厨房里送来那些冷饭剩菜一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就连院子里不少下人,闻着那香味儿,都会被馋的流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