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听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和她平时的笑不一样——平时的笑是泼辣的,是张扬的,是八面玲珑里带着三分精明的;可这一回的笑,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还得是你,事事替我想的明白。”她对平儿点了点头,“这人情若让他还了,倒是更显得我不会做人了。”
她把茶碗搁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院子里那些忙忙碌碌的丫鬟婆子,安静了一会儿。
“这杀千刀的,竟是个有志气的,当初他来借银子说要写话本子,不曾想他还真就办成了。”她忽然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惋惜,“若不是出身上差了些,性子又太软了些,他未必不能有一番前程。可惜了。”
平儿站在她身后,没有接话。
凤姐儿又出了一会儿神,然后转身回到炕上坐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爽利:“罢了罢了,不说他了。今儿的账还没看完呢。去把账本拿过来。”
平儿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路过那两匹云锦时,她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正红的颜色在光底下鲜艳欲滴,像两团静静燃烧的火。
第二日,另一桩事便开始了。
前一日凤姐儿在院门口那一番话,如同一块石子投入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漾开去。当日傍晚,大半个荣国府的下人都在悄悄议论,那位住在后院破屋子里十几年的珩二爷,居然就是在京城的说书场子里鼎鼎大名的公子珩!消息传到贾母那院子里时,鸳鸯正服侍贾母喝参汤。
“哦?”贾母放下手里的调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几分意外,“珩哥儿写得好,我倒是听鸳鸯念过两段,属实有趣儿。只是这写书,终究算不得正经活路。不过也好,总比整日无所事事强。好歹也是一份进项。”
她擦了擦嘴角,又道:“这孩子自幼没了娘,东边敬老爷又是个那样的心,全靠他自己。他身边那三个人,月娘就是当初抱他来的那丫头,钟书两口子……。”她顿住了,似乎无意多说,只是摆摆手,“他能自己挣饭吃,倒也是他的造化。往后你们谁也不许去扰他。让珍哥儿那边也多照应些。”
鸳鸯应了,心里却清楚——老太太嘴上说写书不是正经活路,可语气里却并无责怪的意思,反倒隐隐有几分赞许。只是这赞许不能明说罢了。
但同样是在荣国府里,同样一件事,落在另一间屋子里,却是截然不同的反应。
王夫人正在荣禧堂东边的耳房里念经。这间耳房被她布置成了一间小佛堂,正中供着一尊白玉观音,两边香炉里插着檀香,香烟缭绕。她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过去,嘴里念念有词。
周瑞家的站在旁边,等着她把一段经文念完,才上前低声道:“太太,方才外头都在传——说后头柴院里那位珩二爷,就是近来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写话本子的公子珩。奴婢还听伺候锄药的婆子说,昨儿那位珩二爷亲自去了琏二奶奶那儿,一出手就是十两白花花的银锭子,还带了什么胭脂绸缎——”她把声气放得更低,“听说那气色可是大好了,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跟换了个人似的。”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指停了那么一停。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面前那尊白玉观音上。观音菩萨垂着慈悲的眼,俯瞰着面前跪坐的妇人。
“写话本子。”王夫人的声音不高,平平静静的,听不出什么喜怒,“终归不是正经的营生。那孩子若真有志气,就该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才算对得起他父亲。”
周瑞家的附和道:“太太说得是。只是外头那些人不明就里,听了那些话本子就跟着瞎起哄,倒把个外室生的捧成了才子。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荣国府的子弟都去写话本子了,到底不好听。”
王夫人重新闭上眼睛,手指捻动佛珠的动作恢复了原本的节奏。一颗,两颗,三颗。木珠子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随他去吧。”她说,“终归不是咱们这边的人。珍哥儿都不管,咱们何必多事。”
周瑞家的向来不是个省事的。她出了王夫人的门,便像是领了什么旨意似的,一路撇嘴翻白眼地去了后头的穿堂。在那儿正好撞见邢夫人身边的王善保家的,两个老刁奴凑到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地嚼起舌根来。周瑞家的把贾珩去还银子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
王善保家的便撇着嘴冷笑道:“写的那些烂七八糟的行子,正经主子谁能瞧上?说到根儿上,还是个外头抱回来的,没人教,自然跟家里自小养起来的爷们儿没法比。你看咱们家里这些爷们儿,哪个不是打小就有先生教的?他倒好,写些淫词艳曲去外头卖,丢人丢到外头去了,亏他还好意思拿银子回来显摆呢!”
这话恰好被路过的一个小丫头听见了,转身便传到了邢夫人耳朵里。邢夫人正歪在炕上让一个小丫头给她捶腿,听了这话便冷哼一声:“可不是。到底是外头生的,没人教,自然跟家里自小养起来的不一样。”
她这话说得刻薄,却偏偏声音不小,正好让来给她请安的几个管事婆子都听见了。那些婆子自然又是点头哈腰地附和。
这话传到贾母耳朵里时,已经是傍晚了。
鸳鸯去给贾母端晚膳,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贾母在跟赖嬷嬷说话。鸳鸯便没有进去,只在门外候着。不多时赖嬷嬷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鸳鸯这才进去,瞧见贾母坐在炕上,一张老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去,把太太们叫来。”贾母对鸳鸯道。
鸳鸯心里打了个突。老太太平时是极和气的,轻易不生气,可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那就是动了真火了。
她不敢耽搁,赶紧让小丫头去请。不多时邢夫人到了,一进门还笑嘻嘻的:“老太太叫我?”
贾母抬起头来,看着这个继室儿媳,目光冷冷的:
“这府里大大小小哪一个是你养起来的?”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句句如锤,“你又教过哪一个?这府里哥儿、姑娘,又有哪一个是你生养的?”
邢夫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脸色惨白,她没想到,老太太竟如此“恶毒”的当场斥责。
“那珩哥儿,好歹是东府里敬老爷亲自送过来的孩子,他身子里流着的是贾家人的血脉。底下那起子贱嘴的胡说就罢了,你那张嘴也跟着胡噙?你身子里可流着贾家的血了?什么糊涂鬼日的闲嘴婆子说的话,你也跟着吱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