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另扯了个新买的青布小包袱,把那份谢礼包了进去——两套西域来的上好胭脂,是贾珩特地从外头香料铺子里挑的。一套是玫瑰膏子,殷红似血,拿小瓷盒盛着,拧开盖子便是一股扑鼻的甜香;另一套是茉莉清粉,淡粉如霞,粉质细得像烟,扑在脸上又薄又匀。
两匹正红色的云锦,料子是好料子,拿在手里光滑如水,抖开来隐隐有祥云暗纹流转。那红是极正的红,不大红大紫,却端庄厚重,正好衬凤姐儿那样的人物,而且,她好像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正红色。
这些谢礼是贾珩亲自去挑的。他在铺子里站着看了足足半个时辰,一样一样地挑,一样一样地比。铺子里的伙计以为他是给自己屋里人买的,笑着说“公子好眼力,这胭脂是才从西边来的新货,京城里的小姐太太们都抢着要”。贾珩也没多解释,只是笑了笑,把银子搁在柜台上。
月娘知道,这份谢礼花的心思,比那十两银子还重。银子是借据上写好的,还了便还了。可琏二奶奶当初肯借银子给他,那是人情,是情分。人情债怎么还?不能拿银子砸,得拿心思去填。这两套胭脂是京城里太太小姐们最时兴的,那两匹云锦也是正经的好料子,送出去既体面,又透着用心。
她把包袱布的四角系得整整齐齐,又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她心里头有数——主子今儿去还的不光是银子,更是脸面。他自己的脸面,也是凤姐儿的脸面,当然,爷有了脸面,她也就有了脸面,这个院子也就都有了脸面。
两个人出了门,穿过那条窄窄的穿堂过道,往荣府正院走。
这一回走在这条路上,和一个月前大不相同。一个月前,贾珩穿着那件洗得透光了的青布旧衣,面色苍白,形销骨立,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像一条无声无息的影子。如今他换了一身新衣,腰背挺得笔直,脚步稳当,不急不缓。
身后的月娘捧着包袱,鬓边的新银簪子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的,步履轻盈,裙摆微微摇曳。她本是宫里出来的,行走坐卧间自有一份旁人学不来的从容气度,只是从前总缩在破院子里不得施展,如今换了一身鲜亮的衣裳,那份气度便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倒像是一块蒙了尘的玉,让人擦去了浮灰,终于露了本来的光泽。
两个人走在一处,竟像是一对画上走下来的人儿。
凤姐儿院子外头照旧候着几个婆子丫鬟。林之孝家的正坐在门口的小杌子上嗑瓜子,远远地看见有人过来了,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后嗑瓜子的手就停在了半空。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那两个走过来的人——前头那个穿月白直裰的少年,是……珩二爷?
真是珩二爷!
林之孝家的猛地站了起来,瓜子壳从裙子上簌簌地落了一地。她张着嘴,活像是大白天见了鬼。上个月她见贾珩来借银子的时候,那还是个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走路都不敢抬头的落魄少年。当时她还暗暗撇嘴——到底是外头生的,上不得台面。
可这才一个月的功夫,眼前这人哪里还有半分落魄的样子?
那月白直裰穿在他身上,腰是腰,肩是肩,身量挺拔,眉目清俊,气度从容。一张脸虽然还有些清瘦,却已经丰润了不少,皮肤白净,剑眉入鬓,一双眼睛又亮又定,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模样,那气度,莫说是府里琏二爷和宝玉两个,便是京城里那些世家公子站在这,怕也压不过他去。
林之孝家的心里翻了个个儿——老天爷,这珩二爷,原来竟是长成这个样子的?在府里十七年了,她怎的之前从没仔细瞧过?
她又去看他后头跟着的那个美艳妇人,更是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那是月娘?是月娘!
月娘原来也是个美人胚子,她是知道的,只是从前总缩在那破院子里,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头发随便挽着,脸上也没几两肉。可如今她换了新做的青绢衣裙,头上簪着新的珠花银簪,脸上气色极很好,白里透红,皮肤细嫩得能掐出水来,那双杏眼水汪汪的,随便往哪儿一望,都带着一股子明艳的光彩。她跟在贾珩身后走过来,步履轻盈,身段袅娜,那气派,那风韵!
林之孝家的不由在心里飞快地比较了一番,这般模样的妇人,便是跟屋里头的琏二奶奶站在一处,怕也是不输半点的。
“给林妈妈请安。”贾珩走到近前,微微颔首。
林之孝家的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堆出笑脸:“珩二爷来了?二奶奶在屋里呢,您稍等!”说着亲自转身进去通报,脚步比哪一回都快。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月娘一眼,心里还在犯嘀咕——这俩人是吃了什么仙丹不成?
不多时,小丫头就跑出来了,脆生生地道:“二奶奶请珩二爷进去呢。”林之孝家的这才跟了出来。
贾珩特意牵住月娘的手,俩人一起跨进了门槛。凤姐儿的正房里,依旧是那副派头,多宝槅上的官窑瓷器擦得锃亮,墙上的《牡丹富贵图》端庄富丽,博山炉里袅袅吐着沉水香。
今儿凤姐儿没翻账本,正歪在炕上跟平儿说话。她穿着一件家常的桃红撒花袄子,下着秋香色绫裙,外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褂。头发照旧梳得一丝不苟,高高绾成缕鹿髻,鬓边那支赤金点翠凤钗换成了另一支金丝八宝攒珠钗,珠光流转,衬得她那张脸愈发神采飞扬。
抬眼见贾珩进门,她脸上便先浮起一个笑来。那笑是客气的,是周全的,是当家少奶奶对来客的标准笑容,嘴角弯弯,眼底却没有太多暖意。她放下手里的茶碗,身子往引枕上靠了靠,笑吟吟地道:“哟,珩兄弟来了。你这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今儿又来寻我做什么?”
贾珩也不多寒暄,走到桌前,从袖子里把那两锭银锭子取出来,稳稳当当地放在桌上。十两白银,两锭各五两,成色十足,白花花地搁在那儿,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柔润的银光。他又从月娘手里接过那个青布包袱,解开来,把两套胭脂和两匹云锦并排摆好,然后退后一步,拱了拱手。
“今儿来见凤姐姐,是来清上月借姐姐银子的账。连本带利一共十两,凤姐姐,请收好!咱们钱账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