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同志,我再跟你强调一遍纪律。”
省纪委派下来的调查组组长王老,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苦口婆心地劝着眼前这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
“省里的意思是,让你回省城休养一段时间,避避风头。铁澜市这潭水现在太浑,各方势力都在盯着你,你留在这儿不安全。”
王老指了指窗外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大街。
“雷万钧虽然还没被正式双规,但他的反扑已经开始了。昨天晚上,市里好几个区的派出所都接到了匿名举报,说纪委专案组在办案过程中存在‘暴力执法’、‘诱供’等行为。虽然被省厅压下去了,但这只是个开始。”
“他们这是在想方设法地往你身上泼脏水,想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秦峰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王老是好意。
这也是赵刚书记能为他争取到的最好的“保护”方式。
让他暂时脱离战场,回到省城那个安全的后方。
但。
“王组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秦峰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得像一块烧不化的铁。
“我不能走。”
“为什么?”王老有些急了,“你留在这儿能干什么?你现在手无寸铁,没职没权,连个红头文件都签不了!拿什么跟雷万钧那只老狐狸斗?”
“是。”
秦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我现在确实什么都不是了。”
“不是市委常委,不是纪委书记,甚至连个普通的办案人员都不算。”
“他们拿走了我的枪,收走了我的证件,剥夺了我所有的权力。”
秦峰顿了顿,他缓缓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却在灯光下闪烁着熠熠红光的……
党徽。
他将那枚党徽轻轻地放在手心,动作轻柔,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但是。”
秦峰抬起头,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直视着王老的眼睛。
“我还是个党员。”
“只要我还是个党员。”
“只要我还信仰着我入党时宣下的誓言。”
“那我就有责任,有义务,跟这帮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畜生,斗争到底!”
“哪怕……”
秦峰握紧了拳头,那枚党徽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却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力量。
“赤手空拳。”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王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又执拗的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年轻,同样热血,同样为了信仰不惜一切的……
自己。
“你小子……”
王老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在拿自己的命当赌注?”
“知道。”
秦峰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但我更知道。”
“如果我现在走了,那不仅仅是我秦峰认输了。”
“更是那些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老百姓,他们输了。”
“更是我们共产党员的信仰,输了。”
“这场仗,还没打完。”
秦峰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被乌云笼罩的城市。
“我这个当兵的,可没有当逃兵的习惯。”
王老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再也劝不动这个倔得像头牛的家伙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秦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给你三天时间。”
王老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秦峰下最后通牒。
“三天后,不管你查出什么,都必须跟我回省城。”
“这是底线。”
“也是……赵书记能为你争取到的极限。”
说完,王老不再停留,转身带着他的人,离开了这间压抑的房间。
门外。
那两个负责“看管”的纪委工作人员,也悄无声息地撤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秦峰一个人。
他知道,这是王老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开绿灯。
是默许。
也是最后的信任。
三天。
他只有三天的时间。
“够了。”
秦峰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大壮的电话。
“大壮,把我们那辆‘二手桑塔纳’开过来。”
“再准备几套换洗的衣服,要那种扔人堆里都找不着的。”
“还有,把萧雨和我们专案组那几个信得过的兄弟,都叫上。”
秦峰看着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从现在开始。”
“‘9.15’专案组,转入地下。”
“游击战。”
“正式开打!”
……
当天下午。
一辆破旧得快要散架的桑塔纳2000,摇摇晃晃地驶出了市委招待所的地下车库。
开车的是大壮,他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戴着一顶鸭舌帽,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代驾司机。
而坐在后座的秦峰,也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戴着口罩和墨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车子没有开往任何一个机关单位。
而是七拐八拐,最后驶入了一片鱼龙混杂的城中村。
这里是铁澜市的“贫民窟”。
握手楼,一线天。
狭窄的巷子里,污水横流,垃圾遍地。头顶是蜘蛛网般杂乱的电线,耳边是麻将馆里传来的喧哗声和夫妻吵架的叫骂声。
车子停在了一栋毫不起眼的五层自建楼前。
楼下是一家生意惨淡的五金店。
“就是这儿了。”
大壮停下车,警惕地四下看了看。
秦峰推门下车。
一个穿着油腻腻围裙,嘴里叼着烟的胖子,从五金店里迎了出来。
“秦哥?”胖子试探着问道。
“胖子,是我。”
秦峰摘下墨镜,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操!真是你啊峰哥!”
胖子激动地扔掉手里的烟,上来就给了秦峰一个熊抱,“你小子可以啊!现在都是市领导了!怎么有空来我这破地方?”
这个胖子,是秦峰当年在警校的同学,后来因为犯了点事,被开除了。现在在这城中村里,开了个五金店,做点不上台面的小生意,算是半个“地头蛇”。
“找你借个地方。”
秦峰拍了拍他的肩膀,“顺便,让你帮我找几个人。”
“没问题!峰哥你开口,上刀山下火海!”
胖子拍着胸脯,把秦峰一行人引进了五金店的后院。
后院,是一个巨大的仓库。
里面堆满了各种废旧的电器和金属零件。
而在仓库的最里面,拉开一扇伪装成墙壁的暗门。
一个简陋,却设备齐全的地下指挥室,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几台高配置的电脑,连接着不知道从哪里接过来的光纤。墙上挂着巨大的铁澜市地图,上面用红蓝色的记号笔,标注着各种势力的分布。
这里,是胖子真正的“老巢”。
也是秦峰为自己准备的,最后的,也是最隐蔽的……
秘密基地。
“说吧,峰哥。”
胖子给秦峰递上一根烟,嘿嘿一笑,“想查谁?想办谁?只要是在这铁澜市的地界上,就没有我胖子打听不到的消息。”
秦峰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地图前。
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然后,在那张代表着铁澜市最高权力的关系网的最顶端。
那个他之前一直没有动,也不敢动的名字上。
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
——雷万钧。
“我要他。”
秦峰转过身,看着胖子,看着萧雨,看着大壮。
“这三天之内。”
“所有跟他有关的黑料,不管是贪污受贿,还是陈年旧案,哪怕是他小时候偷看寡妇洗澡的丑事。”
秦峰的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寒光。
“全部。”
“给我挖出来!”
他抬起手,将那枚一直紧紧攥在手心的党徽,重新别在了自己的胸口。
动作庄严,郑重。
像是在举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就算我不是纪委书记。”
秦峰抚摸着那枚冰凉的徽章,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我也是个党员。”
“党徽在胸,责任在肩。”
秦峰看着众人,眼神坚定。
“信仰这东西。”
“谁也夺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