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澜带着老何和张无忌并四十余名青壮从石桥上过了河，脚步声压得极轻，走到镇子北面入口处的时候太阳刚升到头顶偏西的位置，镇子里传出来断续的吆喝声和女人的哭喊声，隔着一堵倒塌了一半的土墙就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一个穿着半旧号衣的兵丁正将一个老农按在地上踩着后背，另外两个在翻老农身上的包袱，地上散落着几把菜叶子和一个空粮袋。
张无忌将拳头捏得咯嘣作响，额角的筋跳了两下。
”这帮狗东西。“
”先喊话。“霍青澜按住了他想要翻墙过去的肩膀，”能不动手最好不动手，我的人不需要在这种地方折损。“
张无忌将那股冲劲压回去了，深吸了一口气从矮墙后面站直了身子，双手拢在嘴边朝镇子里面扯开了嗓子。
”里面的人听好了，你们被包围了，北面石桥南面土路全堵死了，放下兵器出来投降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镇子里头像是炸了锅一样嘈杂起来，有人在骂有人在跑，片刻之后一个粗嗓子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酒气。
”哪个不长眼的在外面鬼叫，老子是清河营的把总刘彪，朝廷的兵，你们是什么东西？“
张无忌回头看了霍青澜一眼，澜嘴角都没动一下，朝他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什么清河营的把总，一群溃散的逃兵还摆谱呢，你那个清河营早叫人拆了编，你的上官跑得比兔子还快，剩你们在这里欺负老百姓充大头？“
里面安静了那么两个呼吸的工夫，然后那个粗嗓子又响了，这回带着一股恼羞成怒的凶狠。
”放屁，给老子冲出去看是哪个杂碎。“
土墙后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十几个穿着破烂号衣的人从镇子北面的巷口冲出来，手里举着刀枪，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左脸有条长疤的中年人，身材粗壮，手里一把朴刀锈迹斑斑但握得很稳。
他冲出巷口的时候看见了墙外严阵以待的四十多人，脚步顿了那么一下，目光在那些手持兵器的面孔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了站在人群中间那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女子身上。
”一帮流民？“刘彪将朴刀往地上一杵，脸上露出一种松了口气之后的狂妄，”吓老子一跳，就这点人也敢来炸老子？“
霍青澜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朝着站在巷口的那十几个溃兵看了一眼，语气像在说今天的不错。
”你身后还有多少人没出来？“
刘彪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嘴里哧了一声。
”小娘子长得不赖，要不你跟老子回去喝一杯，你那帮手下老子也就不为难了。“
张无忌的刀已经拔了半截出鞘，被霍青澜一个眼神按回去了。
她没有看刘彪，转头朝身后的刘三说了句话。
”放三支火箭，镇子东面那片茅草空地。“
刘三将早就绑好油布的箭矢搭在弓上，连发三箭，尖上的火苗拖着长长的橘红色尾巴飞过矮墙落在镇子东侧那片晒得焦干的茅草地上，火焰像被喂了油似的蹿起来，浓烟翻滚着往天上涌去。
刘彪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片茅草地紧挨着镇子里囤粮食的几间土屋，火势要是蔓延过去他们这些天抢来的粮食全得化成灰。
”你疯了？“
”那几间屋子里的粮食和你手底下那七十来条命，你选一个。“霍青澜将双手抄进袖中，站在原地没有往前也没有往后，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片平静得不像话的光影。
”放下兵器出来投降，粮食我帮你灭了火留住，你的人一个不杀给口饭吃往南走，不想投降的话，那火我就不灭了，你自己看着办。“
刘彪攥着朴刀的手指关节泛了白，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越烧越旺的火光，浓烟已经漫到了土屋那边的屋顶上，再有半盏茶的工夫火头就要舔上墙根了。
他身后那十几个溃兵已经有人开始往后退了，一个年纪轻些的兵丁将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丢，声音带着哭腔。
”头儿，降了吧，粮食烧没了咱们也得饿死。“
”闭嘴。“刘彪将那人一脚踹开，可转回头来看着面前这四十多人和那个站在中间纹丝不动的年轻女子，嘴唇翕动了好几下，胸膛起伏得像头被困住的野牛。
巷子深处又冲出来二十多个人，跑在前面的一个看见外面的架势和东边的大火，当场就把刀扔了蹲在了地上抱头。
”别打了别打了，投降投降。“
这一声像是推倒了第一块牌子，哗啦的兵器落地声响成一片，十几个人跟着蹲下了，连刘彪身边最后站着的两个亲兵也在犹豫着挪开了脚步。
刘彪一个人举着朴刀站在巷口中间，脸上的肉在抽搐，那种独木难支的颓败从他的肩膀开始往下垮，先是握刀的手腕开始发抖，然后是手肘弯了下来，最后整把朴刀从他手里脱落，哐当砸在地面的碎石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根。
”老子投降。“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整张脸扭曲得像吞了一只活老鼠。
”张无忌，带人去灭火。“
张无忌领着十来个人翻过矮墙冲进镇子里，用泥沙和湿布将那片茅草地的火势扑灭了，火头烧到了土屋外墙根部便被截住了，粮食没有损失。
老何带人将投降的溃兵全部缴了械绑成一串押到了镇子北面的空地上蹲着，七十三个人一个没跑，南面马三刀那边传来消息说有六个想从土路逃走的被截住了摁了回来。
霍青澜带着人走进镇子的时候，镇东头那片被溃兵圈住的屋子里终于有人敢探出头来了，一个接一个地从门缝里钻出来，老的少的，面黄肌瘦的，衣裳破烂的，全部怔地看着外面这些从天而降的陌生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从人群中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虽然满面风霜但腰板还撑着读书人特有的倔强弧度，膝盖弯了弯像是要跪下去，被身后一个年轻人扶住了。
”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不必跪，你叫什么？“
”老朽姓陆，是这清河镇上教了三十年书的穷酸秀才。“老人的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将身后那些瘦得皮包骨的老弱妇孺一指，”这些都是镇上走不动的人，那帮溃兵来了之后把我们的粮食全抢了，谁敢反抗就打谁，已经有三个人被活活打死了。“
”现在安全了，他们不会再动你们了。“
陆秀才将那口气缓过来之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身旁年轻人的胳膊，声音急切起来。
”恩人，老朽有一件大事要禀报。“
霍青澜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停下了脚步。
”说。“
”这镇子底下有官府的地窖。“陆秀才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凑过来，”今年开春的时候县衙往南转运粮食路过这里，遇上了流民暴动车队被冲散了，押粮的差役跑了个精光，有五十石粮食被就地封存在了镇西头的地窖里来不及运走，那些溃兵找了半个月都没找到入口，只有老朽知道地窖在哪里。“
霍青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精光在跳，有对知识分子而言最珍贵的那种东西——有恩必报的决然。
”带我去看。“
陆秀才将她引到镇西头一座倒塌了半边的破庙后面，推开庙后一丛枯死的灌木，露出了地面上一块被泥土和碎石掩盖的石板，石板下面是一条往地底延伸的窄梯，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老何先下去探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霍青澜才跟着下去了，脚踩在地窖的石板地面上回头看时，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窖室。
一袋一袋码得整齐的粮食堆在窖壁两侧，麻袋上还有官府的封条和墨笔写的斤两数目，五十石，一石不差。
老何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姐，这些粮食够三百人吃两个月的。“
霍青澜将手按在其中一袋粮食上，掌心感受着麻袋里面那些坚实饱满的颗粒，嘴角的弧度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陆秀才从后面跟下来，站在窖室门口的台阶上，火光将他那张清瘦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恩人，这些粮食是官府的，老朽不知道交给您合不合规矩，可如今世道已经这样了，官府自己都跑了，这些东西与其烂在地底下不如给活人吃。“
霍青澜转过身来看着他，火把的光映在她眼底像两点沉静的烛火。
”你跟你镇上那三十几口人愿不愿意跟我往南走？“
陆秀才将这句话听在耳朵里，那双浑浊的老眼终于彻底红了，佝偻的腰弯下去，额头触到了冰冷的石板台阶上。
”老朽代全镇三十七口人，谢过恩人收留。“
霍青澜走上台阶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丢下了一句话。
”起来吧，到了南边还要你教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