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早上，程万里站在防城港码头上，看着十二艘渔船在栈桥边排成一列。船身上新刷的灰色底漆被海风吹了一夜已经干透，每艘船的水线附近都用白漆刷了编号——一号到十二号。一号到四号是第一梯次，五号到九号是第二梯次，十号到十二号是第三梯次。
周国良站在程万里旁边，两人看着士兵们往一号船上搬最后一批淡水桶。
“你隔一天再走。”程万里说，“第一天我们开路，第二天你带队跟上。海上保持无线电静默，只收不发。”
“收到。”周国良说，“到了榆林港，我们怎么跟你们联络？”
“三颗绿色信号弹。看到绿色信号弹就是滩头已控，直接靠港。看到红色信号弹就是情况不对，掉头往西沙群岛方向走，不要靠岸。我在红砂岭留了接应的人，靠港之前他们会先发信号。”
“明白。”周国良停了一下，“司令，你这一批走的都是谁？”
“孙诚义，突击连，惊蛰大队的留守部分。段正声已经在那边等了三天了。”
“你带段正声不在的那部分惊蛰走？”
“对。暗杀中队跟他一起在红砂岭，突击中队和狙击中队跟我走。到了榆林港，段正声的人负责摸哨和引导，我带的突击中队负责抢滩。”
周国良转头看了一眼码头上正在整队的士兵。“三师那帮小子现在走路跟猫一样。”
“惊蛰的人走路都是猫。”
孙诚义从栈桥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挺刚领的轻机枪。“司令，四艘船的淡水桶全装好了。每船配两桶，够三天喝。”
“粮食呢？”
“每船按十二天的量装，多的留在五号船上给周师长的第二梯次。”
程万里点了点头。“你的突击连分好了？”
“分好了。每艘船一个排，每排配一挺轻机枪，两个冲锋枪手。一号船配电台，随船译电员已经上船了。”
“那上船。”
程万里转过身。林若兰站在栈桥末端，手里抱着小宝。小宝没哭，只是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昨天晚上林若兰把那只干红枣塞进了他救生衣的暗兜，那时候他就知道了——娘这次不跟他一起走。
“你跟周师长的船。路上帮着卫生队给晕船的兵发药。”程万里走过去，压低声音，“老孙头那边新到的晕船药你先收着，别一次发完。”
“我知道。”林若兰的声音很平，“这批药是土法配的，要省着用。”
“对。”程万里没有再多说，“到了海南就有正经港口了。”
“你放心吧。”林若兰看着他，“账本我带在包里，物资清单老孙头有一份备份，药品目录我也抄好了。”
程万里点了点头，转身往一号船走去。
船老大大喊一声：“解缆！”
缆绳落水。桨入水面，十二艘船陆续离港，码头上的留守士兵排成一列举手敬礼，没人说话。防城港的栈桥在晨雾里慢慢变小。程万里坐在一号船的船尾，把怀里的照片摸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重新塞回去，走到船头。
孙诚义站在船头用望远镜看着海面，程万里走到他旁边时，他回头说船队整体航速还可以，四条船到现在没散开。又问译电员在舱里待着怎么样，译电员捂着胃从舱口探出半个身子说没事，就是有点晃。程万里让他回去躺平，说胃里翻的时候趴着比侧着好，让他趴下去别硬撑。
海上第一天，四艘船保持两列纵队航行。从防城港往南到海南岛，直线距离一百八十里，渔船航速不快，预计三天到。
下午，二号船的连长用旗语传话：“船底渗水，不大，在堵。”
孙诚义看了看旗语：“渗水严重吗？”
“不算严重。舱底本来就是湿的，涨潮的时候水从船板缝里渗进来，他们拿备用棉花和桐油灰补上了。”
“损管能不能撑三天？”
“可以。每条船都带了几斤棉花和桐油灰，再来三趟渗水也不怕。”
程万里从船舷那边转过脸叮嘱他注意检查桐油够不够。孙诚义说出发前全检查过了，船底裂缝一律先用棉花敲进去再糊桐油，糊了两层。
第二天午时，一号船的新兵在船舷中间吐了一地。旁边的一个老兵给他递水壶，新兵喝了一口又吐出来。老兵拍拍他的背，说没关系你接着吐，吐完了人就轻了。
傍晚，三号船报告补给箱里发现一群蚂蚁从麻袋缝里钻进去，已经污染了小半袋干薯片。孙诚义让他把好的那部分薯片分到各船，剩下全扔海里。连长听了有点心疼，想再挑一挑。孙诚义对着旗语又重复了一遍：“薯片换不了你一个兵拉肚子躺三天。扔。”
第三天凌晨，雾气很重。各船之间只能看见前后两盏灯。一号船上的译电员从舱口探出头来，把刚译出来的电文递给程万里：“段队长那边发来的。说他们已经在红砂岭准备好了。”
程万里接过电文。上面一行字：“港区无变化，河口取水点哨兵撤了一个，只剩一人。”
“告诉他我们在雾气里，预计卯时到。”
译电员缩回去敲电键。
天快亮的时候雾气开始散。趴在船头操纵了望镜的新兵忽然回头：“前面——前面是山！是海南岛！”
孙诚义举起望远镜。灰蓝色的海平面上，海南岛的轮廓正从雾里一点一点浮出来。船队继续往南绕，一个时辰之后榆林港的灯标进入视野。
“找红砂岭。”程万里说。
孙诚义用望远镜扫了一遍海岸线。“在那里。灯塔南边那片礁石滩——有东西在闪。”
是镜子反光。一下，两下，三下。段正声在用镜子打信号。
“回复他。”程万里说。
孙诚义举起信号枪。一颗绿色信号弹拉出一道弧线，在空中炸开。片刻之后，红砂岭方向也升起一颗绿色信号弹。
“确认。是他们。”
程万里对着译电员说：“给段正声发报：按计划。卯时，淡水河口登录。你们先摸掉取水点哨兵——登陆前半小时准时动手。”
段正声的电报片刻即回：“收到。卯时前取水点哨位清除完毕。已备好三颗绿色信号弹在红砂岭引导船队进港。”
程万里把电报纸叠好放进胸口的防水袋，转身看着孙诚义。
“通知各船——明早卯时登陆。目标滩头：淡水河口。陆上指挥权归你，海上编队我来调度。今晚所有人员检查三次救生带和枪机闭锁，熄灯之后不许在甲板上走动。”
孙诚义转身抄起信号旗。信号兵开始在船舷上向各船打灯语：备战。禁明火。弹药配发至单兵上限。卫生兵备好青霉液急救包。
一号船上的突击连全部就位。刘四喜蹲在船舷边检查着自己的步枪枪机，拉开枪栓确认弹膛干净，推回之后拨了两下保险。他把攀援绳在水桶里蘸湿后挂在腰侧——这卷绳跟着他从广西一路到了海南，上面蹭满青苔干后留下的黑印子。张万和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出声。
“明天你带人先抢取水点。”张万和把一个信号哨塞进刘四喜的子弹袋，“我不吹哨，你听我喊。万一没听见，就看你旁边的人。”
刘四喜攥紧攀援绳，抬头看着红砂岭的方向。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