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正声把防城港的地形图摊在桌上时，天还没亮透。这张图不是手绘的——是他从民团的一个小头目手里弄来的，原版是防城县政府的港口管理图，上面盖着已经褪色的公章。
“民团一共八十六个人。”段正声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挥部在港口西边的货栈里，两层楼，楼下是账房和仓库，楼上住人。码头上有两个固定岗哨，栈桥上一个，货栈门口两个。剩下的人分两班，一班在港区巡逻，一班在宿舍睡觉。”
“装备呢？”孙诚义问。
“五十多支步枪，两挺轻机枪，一把冲锋枪。子弹充足——他们自己有个小弹药库，在货栈一楼最里面那间屋子。”
程万里看着地图上标注的火力点。“他们跟日本人有往来？”
“有。”段正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提货单，“这是我在他们账房纸篓里翻到的。日本南方军驻防城港守备队的物资交接单，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上面列了二十箱奎宁、五十桶柴油，还有一批无缝钢管。交换条件是民团给守备队提供大米和猪肉，每个月十五号在港区交易。今年二月还有一笔，交换的东西是磺胺粉和绷带。”
他把提货单放在桌上。纸张发黄，印刷着日文和中文对照的表格，底下有民团的公章和一个日本军官的签名章。
“日本人已经投降了，但这帮人现在还留着交接单。他们的账房里还有半箱日本军票。”
孙诚义拿起那张提货单看了半晌。“够枪毙几回的了。”
程万里把地图卷起来。“不用枪毙。用打的。”
“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
程万里走到窗前。打谷场上，老孙头正指挥几个卫生兵把新到的玻璃培养皿搬进药房。不锈钢发酵罐已经装好了，架在砖头搭的简易炉灶上，罐身上的凹痕被擦得锃亮。老孙头看见程万里，远远扬了扬手里的温度计。
“司令！新罐子好使得很！这一批培养液才两天，澄明度赶上以前五天的！”
程万里走过去。药房里，两排不锈钢罐取代了原来那些大小不一的瓦罐。每个罐子都连着橡皮管，橡皮管另一头接到玻璃收集瓶里。桌上摆着一排装好的药瓶，标签上印着“青霉液”三个字——油印机印的，比手写整齐得多。
“现在一天能出多少？”程万里拿起一瓶对着光看。液体比以前清亮，杂质少了很多。
“四十瓶。”老孙头推了推眼镜，“何耀祖带回来的培养皿也派上用场了。我把菌种分离了三代，选产效最高的那株扩大培养。等这批罐子全装好，一天能出八十瓶。”
“纯度呢？”
“外用没问题。注射还不够——我跟陈守义那边说明了，所有药瓶都印了‘外用，严禁注射’。玉林那个军医上次打静脉没出事是他运气好，我不赌第二次。”
程万里把药瓶放回桌上。他从怀里掏出牛皮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列着陈守义转来的订单：玉林伤兵收容站，每月一百瓶。梧州后方医院，每月六十瓶。柳州难民救济所，每月四十瓶。还有其他散单，加起来每月将近三百瓶。按每瓶折粮半石算，一个月能换一百五十石大米。加上霍秉坤那边下一批器材换的粮食，五百石的目标只多不少。
“老孙头，今晚有一批伤员要收。”
老孙头抬起头。“多大的仗？”
“不大。但打完之后防城港是我们的。”
老孙头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又戴上。“那我今天把急救包全配好。新到的磺胺粉分一半出来，配青霉液外敷——重伤员一人一份。”
“磺胺粉先别动。今晚如果有重伤的，直接上青霉液清创，磺胺留着口服。”
“是。”
程万里走出药房，迎面碰上赵铁山。赵铁山手里拎着一条麻绳，浑身是泥，脸上却笑得像捡了宝。
“司令，那条旧渔船修好了！船底换了三块板，龙骨没问题。桨也配齐了。我刚从那良河汊划回来，吃水不到三尺，能靠防城港的浅滩。”
“能装多少人？”
“连划桨的在内，挤一挤能塞四十个。装粮食的话能装二十石。”
“一条不够。防城港拿下来以后，把港口的民船全部征用。”
“是。”
傍晚，程万里把孙诚义和段正声叫到破庙的最后一次战前会。地图重新铺开，防城港的地形已经标注得密密麻麻。
“打法很简单。”程万里指着货栈，“惊蛰负责斩首。段正声带二十个人，天黑之后从港区西边的防波堤摸进去。货栈二楼是指挥部，一楼是弹药库。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货栈。拿下货栈，控制了弹药库，民团就没有火力支撑点。码头上的岗哨留给突击连解决。”
“我带队——”孙诚义刚开口，程万里抬手打断了他。
“惊蛰让段正声自己带。你带突击连负责码头。”程万里看着孙诚义，“今晚是惊蛰建队以来第一次独立执行斩首任务，让他们自己干。”
天黑之后，段正声带队出发。二十个惊蛰队员，每人只带步枪、刺刀和四十发子弹。这次他没有攀崖——防波堤是平地，但他先派侦察兵摸清了巡逻队的规律。巡逻队四个时辰换一班，第一班刚换上去还清醒，第二班后半夜打瞌睡。他和刘四喜带着头两个班从防波堤下面贴着水面摸过去，谁第一个把头探出货栈侧面的木栅栏，谁就负责割断栅栏上的铁丝。
刘四喜割铁丝的手法和割麦子一样麻利。铁丝绷断时发出轻微脆响，他立刻停下等了几秒，然后继续割。栅栏口子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二十个人一个一个从栅栏缺口钻进货栈后院，花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
货栈后院的哨兵靠在墙上打盹。刘四喜摸到他身后，一只手捂嘴，一只手握刀。这次他连紧张的感觉都没有了——不是胆子更大了，是他的肌肉已经记住了这个动作。刀锋划过之后他轻轻把尸体放倒，然后回身对着段正声的方向挥了一下手。
四个班分别从货栈两侧和正门三个方向同时突入。段正声踹开二楼指挥部的门时，民团头目刚来得及从枕头下摸出手枪。他的保险还没打开，段正声已经按住他的手，把枪管反拧回去。楼下弹药库传来班用机枪架设的金属撞击声，弹药库已经被控制。
码头方向响起步枪声——孙诚义的突击连从正面压上，把港口外围的巡逻队压回了码头。战斗从头到尾用了不到一个时辰。民团头目被段正声押下楼时腿软得像没骨头，被两个惊蛰队员架着拖到程万里面前。他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程万里站在货栈门口，低头看着他。火把的光把他脸上的表情映得清清楚楚。
“通敌的证据不用记什么交接单，今天码头上的仓库里还有没来得及运走的日本军票和军需物资，你们和日军做生意的每一笔账都有单据存根。”
民团头目嘴唇发抖，没说出话。
“毙了。”程万里的声音不高，但围着的民团俘虏跪倒了一片。
孙诚义带人抬出了缴获的物资：步枪五十六支，轻机枪两挺，冲锋枪一把。子弹三千多发。粮库里有二十石大米和半扇猪肉。码头边上停着四条木制渔船，吃水比那良那条旧渔船更浅，但底子更新、船舱空间更大。
程万里站在码头上，看着赵铁山带着几个兵把那四条渔船和之前修好的旧渔船并排检查了一遍。
“这四条能当兵船，装突击队能塞一个连。”赵铁山拿手比划着，“旧渔船装粮食。”
程万里看着码头上整整齐齐的五条船。这是他的第一批舰队。他掏出牛皮本，在最后面加了一行字：“防城港已夺。缴获渔船四条，步枪五十六支，机枪两挺，子弹三千发。粮二十石。”
刘四喜正蹲在码头上擦他的刺刀。段正声走到他旁边，靠着缆桩站着。两人都没说话。那几个跟在他们身后搬运物资的惊蛰队员正把一箱箱弹药从货栈里扛出来，其中有个年纪最小的兵回头朝他们挥手。
“第一批到港口的是我们。”刘四喜把擦好的刺刀插回鞘里，然后站起来，对着码头边上黑沉沉的海水挺直了腰。
天色微明时，程万里回到营地。林若兰在打谷场上等他，手里拿着一个刚记完的账本。她没有问他打仗的事，只是从锅里舀出一碗还温着的粥递到他手里。
“陈守义今天又送了三十石粮食过来。账房已经把南下物资储备清单上粮食那栏改了数字。”她从怀里掏出记事簿，撕下其中一页，“你上次让我随时提醒你各连士兵委员会开会时间——一师是今天下午，二师明天上午，三师后天下午。各连搜集了弟兄们关于南下渡海的疑问，汇总在这里。”
程万里接过那张纸。纸上是一栏一栏的问题——到了那边有饭吃吗？法国人会打我们吗？我们去了还回得来吗？底下空着的位置等着他亲自去答复。他把纸叠好塞进胸口口袋。
“你以前打仗回来不喝粥。”林若兰转过身往灶台那边走，说完这句话就继续整理她的账本了。
程万里走进破庙。他掏出贴身放着的杰杰的照片，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七岁孩子的笑脸，然后把照片重新放回胸前。然后他铺开地图，在防城港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画完之后他叫来赵铁山。
“让何耀祖跑一趟防城港。新缴的四条渔船重新刷漆编号，那良那条旧船调去运粮。另外老孙头那边青霉液的新设备已经装好，订单积压多少张全部报上来。明天开始，青霉液和培菌室一起出货——能卖的全部卖，换粮换弹换船。”
赵铁山听出了什么。“司令，是不是快了？”
程万里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全亮了。打谷场上士兵们正准备出操，口号声压过了老榕树上的鸟鸣。孙诚义正在防城港那边押运物资，惊蛰队员已经把缴获的弹药分类码好送进了军需库。
“是快了。老孙头的药已经能成批换粮了，现在生产线有了，销路打开了，港口也到手了。等存粮满五百石、弹药补齐、林若兰把账本上物资五项全打上勾——我们就走。”
“大概什么时候？”
“等我从士兵委员会回来。”程万里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汇总了全部士兵问题的记录纸，“一师的弟兄们今天下午问，我当面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