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生产线通过验收后的第七个小时,一场联合评估会临时召开。
参会名单很长。
水资源、矿产、工业循环、农业、海洋工程、材料、能源、公共安全,还有几名专门研究产业政策的人。
许怀山负责汇报。
会议桌上放着四个透明容器。
第一瓶是普通海水。
第二瓶是淡化后的水。
第三瓶来自高盐工业废液。
第四瓶里只有几十毫升液体,却单独装进了防护盒。
“第四瓶是什么?”有人问。
“从工业废液中分离出的目标金属溶液。”
“纯度多少?”
“初步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一。增加一道膜分离程序,可以继续提高。”
“成本呢?”
“试验线没有成本参考。按照技术资料提供的标准量产方案测算,处理每吨普通海水的综合能耗,约为现有主流技术的五分之一。”
许怀山翻开报告。
“如果只生产符合生活使用标准的淡水,成本预计能下降六成。要达到直接饮用标准,还要增加消毒和矿化环节。”
有人问:“膜寿命真有十一年?”
“那是标准工况。”
“现实工况呢?”
“沿海取水会遇到微生物、悬浮物和有机污染。即便有抗污染涂层,也要定期清洗。我们按最保守的模型计算,连续工作寿命不会低于六年。”
现在使用的部分膜材,工作几年就得大规模更换。
六年已经足够。
更重要的是,这套膜对高压设备的依赖很低。
现有海水淡化厂需要把海水送进高压系统。设备采购贵,维护贵,运行还要持续用电。电费一旦上涨,淡化水的成本也跟着上涨。
新技术同样需要水泵。
只是水泵主要负责输送水,不再负责让海水硬挤过膜层。
区别很像上楼。
以前要背着一头牛爬楼梯。
以后牛可以留在楼下,只把饭送上去。
一名能源专家拿过测算报告。
“现有大型淡化项目中,能源成本占比很高。如果这个数据能保持,一些过去不具备经济性的项目可以重新讨论。”
“包括哪些?”
“海岛供水、沿海农业、远洋设施,还有部分缺水地区的跨区域调水工程。”
农业负责人问:“淡化水能直接灌溉吗?”
“可以根据作物调整矿物质含量。”
许怀山调出技术扩展模块。
“这套膜具备选择性保留能力。我们能让水通过,也能保留一部分钙、镁等成分。用于农业时,不必把所有物质清理干净再重新添加。”
“盐碱地呢?”
“能处理排出的高盐水,但盐碱地治理还涉及土壤结构、排水和作物选择。单靠一张膜解决不了。”
会议记录员写下这句话。
许怀山没有把技术说成万能药。
技术越重要,越不能靠口号使用。
有人拿起第四瓶溶液。
“矿产方面怎么评估?”
矿产资源组已经完成了第一轮计算。
“目前很多矿物存在于低浓度卤水中。并非没有,而是提取成本太高。有些元素经过多轮蒸发、沉淀和化学处理,最后的产品还不够支付能源和设备费用。”
“这套膜能降低多少?”
“取决于目标元素和原液成分。”
矿产组负责人翻到一份数据。
“以我们刚才做的模拟废液为例,传统流程需要六次化学处理和两次蒸发浓缩。这套膜完成三轮分离后,就能得到高纯度目标溶液。”
“会产生多少废料?”
“很少。膜只负责分离,主要副产物仍是可以回收利用的溶液。”
“工业废水呢?”
“价值可能更大。”
工业循环组接过话。
“很多工厂处理废水,每年都要花一大笔钱。水处理完排放,里面的金属和化工原料也跟着损失。新膜如果能分离这些物质,废水处理就能从纯支出变成资源回收。”
“能赚钱吗?”
“部分行业可以。”
“哪些?”
“表面加工、精密冶炼、电子材料、特种化工。”
“普通工厂呢?”
“至少能少花钱。”
会议里有人笑了。
少花钱听着没有技术革命那么响亮。
放到整个工业体系里,却是一笔很大的账。
一家工厂每天节省几万元,不算新闻。
几万家工厂同时节省,影响的就是产品成本、市场价格和产业竞争力。
公共安全协调署的人问:“有没有明显风险?”
许怀山翻到风险评估。
“有。”
“第一,现有膜片可以拆解研究。对方短期内难以复制完整结构,长期存在仿制可能。”
“第二,生产设备涉及多种现有工业技术。参与单位越多,泄密风险越高。”
“第三,这项技术会影响海水淡化、水处理、膜材料、矿产提取和部分化工产业。公开过快,会造成市场剧烈波动。”
“第四,技术本身也可能被用于危险领域。”
一名参会人员问:“什么危险领域?”
“高纯度物质分离。”
许怀山只说到这里。
在场的人已经明白。
能从复杂溶液里挑出有用元素,同样能用于提纯某些不该随便得到的材料。
工具没有立场。
用来救人时是设备,用错地方就是事故来源。
“需要列入最高保密等级。”安全评估组给出意见,“首批生产线必须封闭运行,核心设备分段管理,完整参数不能集中在普通终端。”
有人问:“完整技术现在存在哪里?”
顾长青回答:“主要在周行舟的记忆中。现有纸质资料与电子资料,只覆盖了试验生产线和部分应用参数。”
“知识载体呢?”
“金属箱中有三枚。现有设备无法读取,强行处理可能造成损坏。”
“周行舟能读取吗?”
“不能。他脑中拥有技术检索权限,却无法控制三枚知识载体。”
会议议题第一次从技术转到了人。
周行舟。
二十四岁。
一家智慧城市外包公司的数据验收员。
三天前,他还在为二百多元的差旅费等财务审批。
现在,足以改变多个产业的技术装在他的脑子里。
这履历放在一起,连编故事的人都容易被编辑要求改得合理一点。
“系统是否确认存在?”有人问。
顾长青给出结论。
“玄鲸号任务、实时设备数据、凭空出现的奖励箱、知识转存、试验生产线,五项证据已经形成闭环。”
“能否排除人为制造?”
“目前无法用已知技术解释。”
“系统对东陆有没有敌意?”
“不明确。”
顾长青没有因为获得技术就放松判断。
“它用周行舟及其三名亲属的生命强迫执行任务。奖励很高,手段也很直接。我们不能因为拿到好处,就把威胁忽略掉。”
系统带来了水处理技术。
它也能随时发布下一项任务。
这一次要求深海煮面。
下次可能让周行舟进入高温炉,或者让他搬走一座山。
技术奖励像糖。
失败惩罚则是一把刀。
糖归国家,刀落在周行舟一家身上,这种合作很难叫公平。
“系统下一项任务什么时候发布?”
“不知道。”
“有没有办法解绑?”
“目前没有。”
“能不能研究系统?”
“我们已经成立规则分析组。现阶段只能通过任务反馈观察它,无法接触本体。”
一名负责产业规划的人把话题拉回技术。
“如果采取保密方式,这项技术怎么落地?”
水资源组准备了三步方案。
第一步,建设封闭试验厂。
目标是验证长时间运行、膜寿命、污染控制和设备稳定性。技术参数不会立刻进入民用市场。
第二步,在几个内部工程中应用。
优先选择海岛供水、高盐废水处理和工业资源回收。项目规模不宜过大,也不能集中在同一区域。
第三步,拆分技术。
对外公开一套性能较低的民用版本,保留低能耗、长寿命和部分抗污染能力。核心离子选择结构继续保密。
“民用版能达到什么水平?”有人问。
许怀山回答:“即便主动降低性能,也能超过现有主流产品。”
“会不会引起外界怀疑?”
“肯定会。”
“怎么解释技术来源?”
“成立联合实验平台。让现有团队围绕这套技术补齐理论论文、实验记录和专利链。”
这不等于伪造。
系统给了答案,科研人员还需要把解题过程补出来。
为何能分离。
为何能降低能耗。
材料结构如何形成。
哪些参数可以调整。
只有理论和实验形成完整体系,技术才能真正属于这个文明。
否则,大家只是在使用一件从箱子里取出的工具。
工具坏了,没人会修。
“预计多久能推出民用版本?”
“两年。”
“太慢。”
“一年已经很冒险。”
“国外同类技术也在发展。拖两年,别人可能先走出相近路线。”
“他们走到我们公开版本的水平,至少还需要更久。”
许怀山把报告放回桌上。
“我建议用一年完成理论补全,建设三条验证线。第二年先从工业废水领域进入市场,海水淡化项目随后开放。”
“原因?”
“直接宣布海水淡化成本下降六成,动静太大。先做工业水处理,外界会把它当成高性能膜材料。等产能、标准和原料体系建立起来,再进入海水淡化。”
产业规划组认可了这个思路。
先用小市场养生产线。
等生产能力成熟,再走进真正的大市场。
届时影响的就不只是一家企业。
沿海供水规划会改变。
海岛开发成本会改变。
高盐地区的农业路线会改变。
部分依赖淡水资源的产业,也能重新选择建设位置。
一名长期负责水资源规划的人看着测算表,说了一句:
“很多地方过去考虑的是怎么把水送过去。”
“这项技术成熟以后,问题会变成怎么把海水送到工厂。”
另一人补充:
“再往后,连海水都不用送。工厂可以直接建在水边。”
水资源会改变产业布局。
产业布局又会改变人口和运输。
一张薄膜放进设备,后面的变化却会一层接一层传开。
评估会持续了五个小时。
最终形成四项意见。
成立最高等级技术专项组。
建设三条不同用途的封闭验证线。
对核心知识载体进行非破坏研究。
周行舟本人纳入长期保护与合作范围。
前三项很快通过。
第四项引发了新的讨论。
“长期保护的范围怎么定?”
“他的家人是否需要同步纳入?”
“个人自由怎么保障?”
“技术收益归属怎么处理?”
“系统奖励能否视作个人合法所得?”
“如果下一次任务需要更大规模资源,谁有权启动协调程序?”
顾长青听完所有问题,打开周行舟的个人资料。
资料最后一页,记录着他今天接到的二十七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原公司的主管。
主管留下的最后一条信息是:
“再不回来,按自动离职处理。工资和项目奖金全部扣除。”
顾长青把这条信息投到屏幕上。
会议室里的人看了半天。
有人问:“他原公司每月给他多少工资?”
“四千八。”
“差旅费还欠多少?”
“二百七十元。”
又有人问:“他知道这项技术值多少钱吗?”
顾长青想起周行舟在玄鲸号里问的那句话。
有没有分成。
需不需要交税。
“他不知道。”
会议主持人合上面前的文件。
“技术归属可以研究,安全方案也可以研究。”
“先确定一件事。”
“周行舟把系统上交了,也完成了任务。我们不能让一个刚替整个东陆拿回战略技术的人,醒来后还在担心二百七十元报销款。”
他看向顾长青。
“周行舟现在在哪里?”
顾长青回答:“医疗观察室,刚睡下。”
“等他醒了,问问他的意见。”
“这次别只问技术。”
“问他想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