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原本持观望甚至怀疑态度的人,此刻再也坐不住了。
增产七十斤的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他们放下所有的面子与成见。
他们也纷纷挤上前,脸上堆着歉意的、急切的笑容,七嘴八舌地加入恳求的队伍:
“二山啊,刚才是叔糊涂,你可别往心里去!”
“这法子真神了!算我们家一个!”
“我们也学!房子我们也能帮工!”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大家都生怕落后,错过了这增产的机缘。李云天被热情的人群围在中间,几乎透不过气。
他不得不抬高声音,双手下压,连喊了几遍:“各位叔伯、各位族亲!大家静一静!先听我说!”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喧闹的场面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他。
“大家的心意,我都明白。想让地里多打粮,是咱们庄户人共同的心思。”
李云天环视众人,语气诚恳,“法子,我既然说了要教,就一定会教,绝不藏私。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来。眼下秋收刚过,离明年春播还有段时间。
咱们第一步,也是最要紧的一步,就是先把肥料准备起来!这沤肥,需要时日,现在动手,到开春正好能用上!”
他见众人听得专注,继续安排道:“今天,咱们就先从这沤肥开始学起。光说不练假把式,咱们找个宽敞地方,我一边说,咱们一边实际动手挖一个给大家看,更清楚!”
“去我家院子!” 族叔李忠民立刻高声响应,他为人爽朗,家境也较宽裕,院子确实宽敞,“我家院子大,有十几丈见方,足够咱们折腾!”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赞同。于是,每户人家推选出一个主事人或学得最快的后生作为代表,簇拥着李云天和李学富,浩浩荡荡地前往李忠民家。
李忠民早就吩咐自家三个身强力壮的儿子拿来了锄头、铁锹、箩筐等物,自己也挽起了袖子,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二山,你就在边上指挥,你说怎么挖,咱们就怎么挖!力气活儿,包在我们身上!”
李云天也不推辞,在院子东南角选了一块空地,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长宽各约三尺的方正框线。
“忠民叔,各位请看,这沤肥坑的大小,没有定数,关键看各家田地多少,需肥量大小。
地多,坑就挖大些;
地少,挖小些也行,灵活掌握。
深度嘛,以五尺左右为佳,太浅存不住肥水,太深了底下通气不好,影响发酵。”
他一边说,李忠民的大儿子已经一锄头下去,按着线框开挖。湿润的泥土被一锹锹铲出,堆在旁边。
“原料是关键。”李云天指着挖出的坑,继续讲解,“青草、嫩树叶、烂菜叶,这些都是好东西;
日常的淘米水、刷锅水别浪费;灶膛里的草木灰,那是‘筋骨’;
再加上猪圈牛栏里起出来的粪,鸡鸭鹅的粪便……只要是能烂的、有机的东西,都可以分层铺进去。
记住,一层湿的草叶粪便,一层干的草木灰,这样搭配,发酵得好,肥力也均衡。”
他接过李忠民二儿子递来的一把青草,示范性地丢进已挖了尺许深的坑里:
“铺到一半深的时候,可以浇些水,保持湿润。
往后,每隔十天半个月,最好用耙子或棍子把坑里的东西上下翻动一遍,让它们透气,发酵更均匀。
有条件的,像我家里那样,弄些旧席子或者油纸把坑口盖一下,既能保温加速发酵,也能防雨水太多冲淡了肥效。”
他讲得细致,手上还比划着翻动的动作。
周围的各家代表们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跟着比划坑的大小;有人低声重复着“一层湿一层干”、“十天翻一次”;更有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盘算自家哪里可以挖坑,能收集到哪些原料。
示范坑很快挖好,李云天又就着实物强调了几个要点和可能遇到的问题。待到讲解完毕,日头已近中天。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大家回去,可以根据自家情况,选个合适不碍事的地方,抓紧时间把肥坑挖起来,原料慢慢收集添加。
等到开春前,咱们再聚,我教大家选种和浸种育芽的法子!”李云天最后总结道。
话音刚落,早就心痒难耐、跃跃欲试的族人们,立刻炸开了锅。
不少人连客套话都顾不上多说,扭头就往家跑,边跑边喊:“孩儿他娘,快把锄头找出来!”
“去后山割些青草!”
“咱家那个旧猪圈旁边,我看地方就挺合适!”
仿佛一股无形的、充满希望的旋风,以李忠民家的院子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个李山村。
这个秋日的上午,古老的村庄里,响起的不仅是归仓的喜悦,更添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为来年丰饶而积极备战的勃勃生机。
李云天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些匆匆离去的背影,听着四下里隐约传来的、兴奋的吆喝和工具碰撞声,知道,改变的种子,今天才算真正播撒进了这片土地,和这些质朴乡邻的心田里。
仅仅只是三天,李山村便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彻底搅动、重塑。
那口在晒谷场上敲响的钟声,李云天清晰恳切的讲解,以及“亩产四百一十三斤”这个如同魔咒般的数字,共同发酵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行动热潮,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家家户户。
最先改变的是每个家庭的院落角落或房前屋后。
锄头、铁锹与坚硬泥土碰撞的“咚咚”闷响,此起彼伏,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无论院子宽敞还是逼仄,人们都在竭力寻找一方空地。
依照李云天示范的尺寸,或大或小、或方或圆的土坑,如同雨后蘑菇般,在短短七十二个时辰内,布满了村庄的肌理。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泥土被翻出的腥气,混合着一种隐隐的、属于改变的兴奋。
随之而来的是村民们对一切“废料”态度的彻底逆转。
曾经常被随意倾倒、或仅仅堆在灶边角落的草木灰,一夜之间身价倍增,成了炙手可热的“金粉”。
家家户户清扫灶膛时变得格外仔细,恨不得将每一粒灰烬都收入囊中。
更有些心思活络、行动力强的汉子,直接扛着柴刀上了山,专寻那些枯死倒伏的灌木杂草,集中焚烧,就为了得到那几筐热腾腾的、细腻的草木灰。
袅袅青烟从村外山脚零星升起,那不是为了开荒,而是为了“制肥”。
邻里间偶尔的串门,话题也离不开:“你家灰攒了多少了?”
“后山阳坡那片枯黄荆条我包了,下午就去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