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村边那条小溪,看似潺潺缓流,不经意间便从正月滑进了二月。
晨起的风彻底褪去了料峭,裹挟着泥土解冻后蓬勃的腥气与草木萌动的清甜。
在这段看似平静的日子里,李云天又独自去了两趟县城。
沉甸甸的葛粉在悦来酒楼的后院过秤,孙掌柜检视着那雪白细腻的粉末,脸上的笑意一次比一次深。
两次交易,一百七十斤葛粉换回了二十八两有余的雪花银。
当李云天将这两锭银子连同之前积攒的,仔细锁进那个简陋的小木匣时,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银块,心里默算着总数——突破一百三十两了,另有十二贯多的铜钱在另一只陶罐里叮当作响。
这笔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计划里,是底气,也是火种。
二月初十,天空澄碧如洗,正是下种的好时机。
李云天和李大山扛着麦种,来到那两亩已经平整好的坡地。
兄弟俩一个用锄头开浅沟,一个弯腰点种,配合日渐默契。
饱满的麦粒从指缝间滑落,均匀地撒进温润的土壤里,像是为大地嵌入一行行金色的密码。
整整三天,两亩地才全部种完。
人刚歇下,天便懂了人意,绵绵的春雨如期而至,淅淅沥沥下了两天。
雨水渗入新翻的泥土,滋润着刚刚安家的种子,空气里满是万物生长的渴望。
雨天无法上山,李忠文五人便停了工,但李家院子里的“嗵嗵”声却未曾停歇,反而更密集了些——捣葛根的进度正好可以赶一赶。
忙碌是时间的加速器。仿佛只是几个日升月落,抬眼已是二月二十。
山野的颜色悄然变化,深褐的底色上开始晕开点点鹅黄嫩绿,那些缠绕在乔木灌木上的枯藤,也挣扎着爆出米粒大小的新芽。
山林的休养期到了。
李云天果断叫停了李忠文五人的采挖。“葛藤也要休养生息,不能断了根。”
他对五人解释道,结算了工钱,额外每人多包了十几个铜子,“各位叔、哥也该忙自家田里的事了,误了农时可不是玩笑。”
五人接过钱,心里都明白,春耕大过天,纷纷点头,约好若有需要再来。
回望院子里,那座由黝黑葛根堆成的“山”,经过一个多月的积累,规模已颇为惊人,粗略估算不下三万斤。
这还不算这期间每日消耗的两百多斤,天气渐暖,新鲜的葛根存放久了容易失水干瘪,影响出粉率。李云天必须加快处理速度。
他将目光投向了村里的妇人们。力气大、手脚麻利、家境又确实需要帮衬的,成了首选。
三婶陈氏,还有另外四个平日里挑水砍柴不输男子的村妇,被他请了来。
活计单一明确:只管捣碎葛根。清洗、过滤、沉淀、晾晒这些精细或需要保密的环节,依旧由他们兄妹自己完成。
效率立竿见影。沉重的木杵在几个妇人手中轮番起落,石臼里葛根破碎的“咔嚓”声连绵不绝。
原本一天最多处理二百多斤葛根,如今竟突破了一千两百斤大关。
李云天也大方,开出了每天三十文的高工钱——这几乎抵得上一个男人在镇上干一天短工的工钱。
妇人们攥着沉甸甸的铜板回家,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和干劲。
然而,秘密与金钱,有时就像火药与火星。
这令人羡慕的工钱,很快从其中一人的嘴里漏了出去。
这人正是李云泰的妻子小陈氏。她与交好的关氏、黄氏闲话家常时,或许是为了炫耀,或许只是无心,将每日三十文的事吐露了出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李山村的每个角落。
“三十文!一天!就捣那烂树根?”
“李家哪来这么多钱?莫不是真得了什么横财?”
“早知道那树根子这么金贵,当初就该跟着去挖!”
议论、惊讶、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在村里发酵。
李云泰得知后,气得脸色铁青,觉得妻子坏了李云天的事,更显得自家贪图口舌短视。
盛怒之下,竟动了手。
小陈氏的哭声惊动了邻里,事情闹到了族长李学富那里。
老族长将李云泰训斥一番,又安抚了小陈氏,最后叹着气对闻讯赶来的李云天说:“二山啊,村里人多口杂,这事……你看?”
李云泰夫妇满脸羞愧地上门道歉,小陈氏眼睛红肿,嗫嚅着说不出完整话。
李云天却只是摆摆手,脸上甚至带着惯常的淡笑:“泰哥,嫂子,不必如此。工钱是明给的,算不得秘密。
大家知道了也好,我正想着再多请两人,加快些进度。”
他语气平和,仿佛早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也早有了应对之策。
此事带来的直接后果,超出了众人的预料。
原本的保密,因这意外的“泄密”反而消除了最后一点神秘。
当村民们意识到,去李家干活真的能拿到实实在在的、高于市价的工钱时,观望变成了行动。
很快,又有三位家境尤为艰难、劳力却好的妇人,主动寻上门来,言辞恳切,只求一份活计。
李云天没有拒绝,工钱依旧是三十文一天。
于是,捣葛根的队伍从五人扩大到了八人。
院子里,木杵起落的声响更加密集浩大,如同春雷阵阵。
那座曾经颇为壮观的葛根“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下去,每天减少的量攀升至两千斤左右。
黑色的“山体”逐渐萎缩,而旁边晾晒葛粉的竹匾,则像一片片新垦的雪田,不断延伸、扩大。
李云天站在屋檐下,看着这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的场面。
泄密的风波并未打乱他的节奏,反而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推动着他的计划走得更快。
他付出去的是铜钱,收获的不仅是即将变成白银的葛粉,还有一种在悄然改变的东西——在部分村民眼中,他不再仅仅是个失去双亲、带着弟妹挣扎求存的半大少年,而是一个能提供生计、说话算话的“小东家”了。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忙碌的妇人和雪白的葛粉上,也照在他沉静的眼眸里。
他知道,真正的忙碌和变化,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