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矿坑里。
泥水没过膝盖。云飞扬趴在泥里,背上的麻袋磨开了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滴在血灵石碎渣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矿壁上的苔被雨水泡得发黑,散发出一股霉烂的腥气。空气里全是血灵石粉尘的铁锈味,吸一口嗓子就发苦。头顶的矿灯忽明忽暗,投下扭曲的影子。
远处传来其他矿工推车的轮轴声,咯吱咯吱,混着鞭声和雨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云飞扬咬紧牙,把背上的矿石往上顶了顶。矿石至少有三百斤。他的肩膀已经烂了,麻袋边缘的粗布割着皮肉,每走一步都带起一阵钝痛。他的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缝塞满了黑泥和血。脚底的茧子磨破了,每踩一步都踩在碎肉上。
矿坑深处传来监工的鞭声。啪。啪。啪。
鞭子抽在肉上的闷响混着雨声,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云飞扬没抬头。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会被拖走。
他路过一个缩在矿壁边的矿工。那人很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手脚都在抖,嘴唇发白,嘴里念叨着什么。
云飞扬放慢了脚步。
矿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空,像是已经死了的人。
我……走不动了。矿工说。
云飞扬没说话。他把矿石放下,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窝头,递过去。
矿工没接。他摇了摇头,嘴角扯了一下。
你留着。矿工说,你还要背矿。
监工的鞭子又响了。啪。
装什么慈悲!监工站在高处,皮鞭甩在泥水里,溅起一摊脏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云飞扬,嘴角挂着笑,拖走。
两个监工走过来,一左一右架起矿工。矿工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云飞扬。
别看我。矿工说,我不怕。去了血祭池,至少不用饿。
云飞扬的手紧了。指节发白。他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求你。矿工说,让我自己走。
监工一脚踹在他肚子上。矿工缩成一团,没出声,只是慢慢站起来,吃力地往矿坑深处走去。
监工回头看了云飞扬一眼,咧嘴笑了。看什么看。规矩懂吧?倒下的人不去血祭池喂妖兽,咱们怎么交差。仙人不喜杀孽,直接弄死多脏手。送去喂妖兽,因果归妖兽,咱们干干净净。
云飞扬站在原地。
他看着矿工消失在拐角。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浇在他的背上,伤口碰到雨水,疼得他浑身一颤。
远处传来妖兽的嘶吼声。那声音低沉、粗暴,混着雨声传过来,震得泥水都在抖。
云飞扬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吼。不是愤怒。是饿。胃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每动一下就割得生疼。他的胃已经收缩成了一团,每一下痉挛都让他眼前发黑。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混着血灵石粉尘的泥,塞进嘴里。
泥土的腥气混着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他用力嚼着,碎石子得牙床生疼。他需要这种疼。这种疼能压住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饥饿感。
血祭池的方向泛着暗红色的光。那光映在雨滴上,猩红一片。
他盯着那团红光。
喉咙里又发出了那种声音。不是吼。是咽口水。
他羡慕那妖兽。妖兽吃了人,就不会饿,就有力气。
他咬住自己的手腕。牙齿咬进肉里,血腥味在嘴里炸开。
他猛地松开。
不行。他说。
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
他站起来,重新背上矿石。肩膀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脊沟往下流,流到腰上,冰凉。
他继续往矿口走。
窝棚在矿坑最偏僻的角落。说是窝棚,其实就是几块破木板搭起来的棚子,漏风漏雨。
云飞扬推开门。
里面多了个人。
一个小女孩。浑身是血。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她的手里紧握着半个馒头。馒头已经发霉了,长了绿毛。
云飞扬站在门口,没动。
女孩抬起头。她的脸很白,白得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条铁链。铁链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动。在皮肉下面爬。
云飞扬不认识那些字。但他知道那东西在干什么。
它在吸血。
女孩的气血在一点点流失。她的皮肤越来越白,越来越冷。手里的馒头掉了一半,落在干草上,沾了泥。
云飞扬慢慢走过去。蹲下来。
他伸出手,想碰那铁链。
女孩缩了一下。然后把那半个发霉的馒头往他那边推了推。
哥,给你。她说。声音很轻,像蚊子。
云飞扬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半个发霉的馒头。又看了看女孩脖子上的铁链。铁链上的符文闪了一下,女孩的身体抖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缕血。
云飞扬把馒头拿过来,放在她嘴边。
他说。
女孩摇了摇头。
你不吃,我就不要了。云飞扬说。
女孩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张开嘴,咬了一小口。馒头很硬,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云飞扬伸出手,握住铁链。铁链很冷。碰到他手指的那一刻,那些符文亮了一下。
一股冰冷的力量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他看到了一些画面。
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在雨里跑。女人的背上全是血。
画面断了。
云飞扬猛地松开手。
女孩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你叫什么名字?云飞扬问。
九儿。她说。
云飞扬点了点头。
我叫飞扬。他说。
他脱下身上的外衫,裹在九儿身上。外衫很脏,有血有泥。但这是他能给出的全部了。
窝棚里很冷。干草堆散发出一股霉味。窝棚的木板缝里灌进冷风,吹得干草沙沙响。云飞扬把九儿往怀里搂了搂,他能感觉到女孩的身体在发抖,冷得厉害。他把手里那半块窝头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塞进九儿嘴里。
九儿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然后她把剩下的一半往云飞扬嘴边递。
云飞扬摇了摇头,咬了一口自己的那半块。窝头硬得嗑牙,他用力嚼了几下才咽下去。
雨还在下。窝棚外面,监工的吆喝声渐渐远了。窝棚里面,九儿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很轻。
云飞扬坐在角落里,一只手搂着九儿,另一只手握着空了一半的窝头。
他看着窝棚外面的雨。
雨声里混着远处血祭池方向传来的妖兽低吼。那声音很闷,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他把手里的窝头屑捡起来,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