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说到这里,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她又不是朝廷命官,活该当差;她又不多拿朝廷一分俸禄。
她自己愿意干是一码事,朝廷强压给她的又是另一码事。
换谁谁不得急眼?”
皇帝嘟囔了一句:“朕也知道她活多,朕也怕累到她,朕嘱咐那几个尚书了。”
皇后看着他,目光柔和,温声劝着:
“您的嘱咐,武老夫人她知道吗?
您再嘱咐,最终也是想让她接下那一大摊子事啊。
陛下,您被骂一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您不妨换个角度想,如果您不是皇帝,只是一个晚辈,被家里的长辈训斥一句,您会觉得委屈吗?
恐怕只会觉得这老太太脾气大,哄哄就好了。
可您偏偏是皇帝,所以您觉得这口气咽不下去。”
她换了个位置,开始按揉皇帝的眉骨,声音又软了几分:
“但臣妾想说,如果您用帝王的身份去看这件事,武老夫人并没有义务为大雍赚那一百多万两的军费。
她没有拿朝廷的俸禄,没有领朝廷的官职,她做这些,凭的是一腔热忱和对倭国的恨。
如果您硬要她把这一切当成理所当然的义务,那和暴君有什么区别?”
皇帝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皇后感受到他表情的细微变化,知道自己说的话他听进去了,便趁热打铁道:
“老人家嘛,生气了就要哄。
她不是真的想撂挑子,她是觉得委屈,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到头来你们不但不心疼她,还往她身上加码。
她这一甩手,与其说是罢工,不如说是赌气。
您要是跟她置气,那就真把她推远了。”
皇帝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那依你的意思,朕该怎么办?”
皇后微微一笑,说出了一句让皇帝彻底释怀的话:
“陛下,光这次筹备军费,就够重赏武安侯府一次了。
再加上她掏心掏肺拿出来的那些东西,随便哪一样拿出来,都足以荫封子孙。
她立了这么大的功,您却被她骂了一句就耿耿于怀,岂不是显得您这个皇帝太小气了?”
皇帝怔了怔,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口积压了一整天的浊气全部吐了出来,苦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是朕钻牛角尖了。”
皇后见他松动,便笑着补充道:
“振国太夫人已经是超品诰命,封无可封。
祖上又有规矩,晋爵,非军功、政绩不可升,若是筹措军费的功劳是武世骁立的,待他弱冠之年,承袭爵位,直接升个国公也不是不可。
可这功劳偏是武老夫人的,若升武安侯为武安公,便坏了祖宗的规矩。
臣妾倒是有个主意,不如赐武安侯府一块免死金牌。
既奖励武老夫人立下的大功,又表明了陛下的态度。
您再和武老夫人说上几句心里话,这样一来,她心里的气消了,一些活自然就接手去干了。
陛下可能会有顾虑,免死金牌,国之重器,不能随便赐下,恐有后患。
想必陛下对武安侯府也是信任的吧?
那一府儿孙被武老夫人教育的极好,又全是楷儿的同窗,将来都是助力,只要这代人活着,武安侯府就不会有反心,也不会用的上免死金牌。
六七十年后,大雍会是什么样的格局,你我皆不得而知。
若是武安侯府要用免死金牌,用便是了,用一次就收回来,也算皇室仁至义尽了。”
皇帝抬眼看了皇后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和感激。
他伸手握住皇后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得妻如此,是朕的福气。”
皇后抿唇一笑,没有接话,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当夜,皇帝亲自拟了一道旨意,盖上玉玺。
内容很简单:赐武安侯府丹书铁券一面,除谋逆大罪外,此代武安侯免三死,子孙免一死。
旨意拟好之后,皇帝没有立刻发出去,而是等着丹书铁劵做好,他要亲自带着旨意,去一趟武安侯府。
世人嘴里常说的免死金牌,在朝堂之上,正经名号叫“丹书铁券”。
它并非市井传言里整块熔铸的黄金牌,金光闪闪,拿在手里沉甸甸。
实则是一块覆瓦模样的熟铁片,打磨得平整光滑,再以丹砂蘸墨,或是金丝嵌字,将功绩、恩赏、赦宥之文,一一镌刻其上。
铁券做好之后,会从中间剖成两半,一半赐予功臣,带回府中妥善珍藏,另一半收进内府金匮,藏于宗庙之内。
日后若是要核验真伪,便将两半相合,纹路、文字严丝合缝,才算作数。
这东西最早出自汉代,起初不过是一份立在金石之上的盟约,记着功臣的封赏、爵位,许诺世代承袭,是一份荣宠凭证。
待到后来,才慢慢添上了赦罪免死的恩典,有的许本人免死数次,有的惠及子孙,寻常刑罪,官府不得擅自加刑。
是以民间口口相传,便唤它免死金牌。
可这铁券,从来不是什么能对抗皇权的护身符,更不是任凭恃功妄为的依仗。
券文之上,往往早早写死一条底线:谋逆大罪,不在赦免之列。
换句话说,它的生杀之权,终究攥在天子手中。
皇帝愿意给你恩典,它便是能挡死罪的恩赏;一旦天子疑心你心怀异志,扣上谋逆的罪名,就算丹书铁券摆在眼前,也形同废铁。
古往今来,不少立下赫赫功劳的臣子,捧着这一块铁券,以为性命无忧,最后依旧难逃刑狱。
朝堂之上,大臣上奏、圣旨拟文,只会称丹书铁券或金书铁券。
只有市井百姓、茶楼说书人,才会一口一个免死金牌,说得神乎其神。
仿佛持有此物,便可横行无忌,律法都要退让三分;仿佛握着它,便有了一条永不断裂的生路,什么祸事都能兜住。
可朝堂里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从来不是能制衡皇权的护身符,只是天子酬谢大功的恩典。
恩典出自帝王之手,解释权也全在帝王一念之间。
若是天子当真疑心你心怀异志,要定你谋逆的罪名,纵有丹书铁券在手,也如同一块废铁,半点用处都没有。
说到底,铁券保得住性命,保不住猜忌;挡得住明刀,挡不住暗箭。
它既是荣耀的凭证,也是悬在头顶的提醒,君恩如流水,涨落不由人。
旁人得了这铁券,大多小心翼翼,奉为传家至宝,行事愈发恭谨,唯恐授人以柄。
可也有人得了之后,心头生出骄矜,误以为凭着这份恩赏,便可恃功自恣,不把法度、君上放在眼里。
殊不知,铁券的分量,不在铁上,而在帝王翻掌之间。
翌日清晨,皇帝没上早朝,也没让人提前通传,只带了常忠和一小队禁卫,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向了武安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