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钺已经跑出去好几步远,声音是从奔跑的途中传回来的,带着少年特有的别扭和故作洒脱:
“小姑娘的玩意儿,小爷不稀罕,送你了!”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人群里,连个背影都没留下。
秦时越在心里咆哮:
【要不是武祖母非让我这么做,我才不送呢,哼!】
晋家三口面面相觑,随即同时笑了出来。
晋夫人掩着嘴,笑得眉眼弯弯:“这孩子……”
晋知府捋着胡须,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
晋月时捧着那只玩偶,脸颊微微泛红,低头抿着嘴,没有说话,但那笑意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晋知府哈哈一笑,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走吧,回家过节!”
宾客们各回各家,再贪玩的纨绔,这一天也是要老老实实在家过中秋的。
孩子们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拆礼物。
张得蛟刚迈进靖南侯府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八个哥哥便如饿虎扑食般围了上来。
“小妹快拆开看看!”
“快快快,让哥哥们看看你都抢了什么好东西!”
张得蛟还没来得及护住自己的布口袋,就被八个哥哥连人带口袋一起架到了正厅。
布口袋往地上一倒,锦袋和礼盒哗啦啦滚了一地,八个哥哥二话不说蹲在地上就开始翻捡。
“这啥呀?扑克牌!我的!这是我的!”
“嘿!这泥人捏得真俊,归我了!”
“哎!你别跟我抢那个九连环!”
张得蛟叉着腰站在一旁,气得直跺脚:
“你们是土匪吗!?我要告诉爹去!”
靖南侯从门外大步跨进来,看见这鸡飞狗跳的场面,一巴掌拍在大门上:
“都给老子住手!抢什么抢!”
八个哥哥这才讪讪地住了手,但每个人手里都已经攥了一两样东西,谁也不肯放回去。
王十二家里则是另一番光景。
王夫人把布口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越摆眼睛睁得越大,最后忍不住咂舌:
“乖乖,这一袋子拿回来,比咱家送去武安侯府的节礼都厚重。”
王老爹拿起一个锦袋打开一看,是只巴掌大的毛绒乌龟;再打开一个木匣子,里面摆着四样用油纸包的严严实实的点心。
还有竹子精编的饰品、芦苇画书签、铅笔、跳棋、毛线围巾、钩织的簪花、贝壳手串、羽绒手套……
甚至,有两个锦袋里,还倒出来两个小动物形状的银锞子。
王举元摇头叹道:
“武老夫人不收束修也就罢了,这大手笔,哎……”
王十二蹲在桌边,手里摆弄着一个绣工精致的手帕,递给他娘,骄傲道:
“那当然,武祖母说了,我们都是她的心头肉。”
沈家最是有趣。
沈词把礼物摊了一大桌子,便认认真真地开始分配。
他背着手站在桌前,一本正经地对家中的兄弟姐妹说:
“你们每人可以从我这里拿走一个礼物,但是有一个规矩。”
弟弟妹妹们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沈词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你们得说出我的生辰是哪一天。
说对了,随便挑;说错了,没有礼物。”
兄弟姐妹们顿时哀嚎一片,沈词的生辰他们哪里记得住!
最小的妹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怯生生地说出一个日期,沈词摇了摇头,从桌上拿起一个锦袋递给她:
“答错了,但这个送你,算是鼓励你勇于尝试。”
妹妹欢呼着接过,其他几个孩子见状,纷纷求助外场,在得到准确答案后,开始报生辰选奖品。
沈词不在乎他们是否作弊,他要的是他们记住自己的生辰,便毫不吝啬的一个一个送了出去。
沈老大人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摇头道:
“你这是报仇呢?”
沈词微微一笑:
“嗯,算是,我记住了家里所有人的生辰,大家也记住我的,这样公平。”
皇宫里,林楷回到寝殿,屏退了左右,自己一个人蹲在地上,将大布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
皇帝和皇后并肩坐在一旁的榻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摆弄。
林楷摆完一排,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又上前调整了一下两个礼盒的位置,直到每一件都摆放得妥妥帖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皇后笑着指着一个蜜饯盒子:“这个怕是存不住,趁早吃了吧。”
大皇子小心翼翼地捧起盒子,递给一旁的太监去验毒。
确认无误后,他先捧到皇帝面前,又捧到皇后面前,待父母都吃过一口了,才自己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眯起眼睛,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品味什么稀世珍品。
那些能存得住的东西,他一件件亲手擦拭干净,仔细收进一只小木箱里,又找来纸笔,认真地写了一张纸条贴在箱盖上:
【中秋联欢会·葫芦园·武祖母赠】
写完端详了一会儿,又补了一行小字:
【大皇子木楷·景和四年中秋】
这才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搬到自己的小库房里,单独放在一个架子上,和那些御赐的珍宝隔开了一段距离。
工部尚书温府,午膳时分。
温家的饭桌规矩多,素来讲究“食不言、寝不语”。
但今日是个例外,孩子们刚刚分到了温煦送给他们的礼物,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吃饭的时候难免就要议论几句。
温大夫人听了好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主座上的温老大人一眼,试探着开口道:
“父亲,儿媳有个想法,今年过年,咱们府上是不是也能效仿武老夫人的法子,也给孩子们办一场这样的游戏?
让他们凭本事抢一回礼物,想必热闹得很。”
这话一出口,满桌的小辈们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冒着光,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一个个偷偷拿余光瞟向主座。
温老大人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中,顿了片刻。
满桌寂静,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然后,温老大人什么也没说,继续夹了一口菜,慢慢送进嘴里,咀嚼,咽下,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有说。
温大夫人脸上的笑意却一点一点地漾开了。
她太了解自家公爹的脾气了,若是不同意,当场就会撂下一句“胡闹”;若是犹豫,也会皱着眉头说一句“再说”。
可他什么都没说,那就是默许了。
温煦最先反应过来,差点没忍住欢呼出声,被旁边的堂姐在桌下狠狠踩了一脚才憋了回去。
温老大人依旧面无表情地吃着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在他低头喝汤的时候,唇角似乎极快地动了一下,快得没有人看清,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丞相府,孙家。
向来不管府中事物的老祖宗和狂药师,今天格外有兴致,一起问孙丞相,家里要送哪个孙辈去葫芦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