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后,林远舟并未回正院歇息,而是让人传话:三位年长的庶子到书房来。
林阳闻讯,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整了整衣冠,抢在头里往书房去了。
林晟沉默跟上,步子不急不慢。林砚落在最后,神色如常,只袖中手指微微拢了拢。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父亲常年在外经商,见识人心,府中这点明暗勾当,根本瞒不过他。
王夫人苛待庶子、克扣份例、纵容下人怠慢、甚至暗中挑拨他们父子生疏,林远舟一清二楚。只是父亲从不会管。
在父亲心中,嫡庶天定,秩序第一。
嫡兄林昭,是林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未来撑门立户的根本。
而他们这些庶子,生来便要安分守拙,收敛锋芒,磨平心气,日后安心辅佐兄长,不生异心,不惹纷争,更不能有半点与嫡兄争衡的苗头。
王夫人打压他们,磨掉他们的锐气,父亲非但不恼,反而心中默许。如此一来,兄弟和睦,家业安稳,再无阋墙之危。
所以这一次考较,林砚很清楚。平庸,是本分;出众,是逾矩。
可他是穿越而来,更明白一个道理,庶子若平庸,便永无出头之日,只能任人摆布。
他要崭露锋芒,要让父亲看见他的价值,要得到先生教导,要走上科举之路。但他不能张狂,不能显野心,只能一步一步,稳着来。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案上摊着账册和半幅未写完的信。林远舟已换了家常灰袍,坐在案后,手里端着茶盏,见三人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落座。
“方才席上人多,有些话不便细问。”林远舟放下茶盏,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你们大哥功课如何,我心中有数。今日只问你们,这大半年,都学了什么?”
林阳再次抢在前面,起身回话,语速飞快:“回父亲,儿子《千字文》《百家姓》早已熟稔,《大学》也随先生学了一年,篇章能背,大意也通。
算账加减乘除俱已通晓,寻常账目也能核算。”
中规中矩,不出错,也不出彩,正是林远舟心中庶子该有的模样。
林晟起身,话少而简:“启蒙书皆熟,《大学》能背常段,字也在练。”
林远舟点了点头,目光缓缓落在林砚身上。在他印象里,这孩子自幼怯懦,养在偏院,被王夫人辖制得沉默寡言,见了人都低着头,能识几个字、安分不惹事,便已是最好。
至于经文通透、下笔工整……他从未有过期待,也不希望有。庶子太过出色,不是好事。
林砚缓缓起身,语气平稳,不高不低,神色恭顺:“回父亲,启蒙诸书早已熟习,不足挂齿。
《大学》能背、能解,亦能通篇默写,笔法不敢有违古法。前些日子受伤不过旬日,功课并未落下。”
一语落下,书房微静。
林远舟脸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是不信,甚至微有不喜。
他太清楚府里的光景,一个常年被压着、疏于管教的庶子,突然说有这般功底,不是逞强,便是心有不甘。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一旁的林晟,也只是垂着眼,面色平静,心底同样不以为然。四弟从前什么性子、什么功课,他日日看在眼里,不过十几日,怎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多半是少年人好胜,想在父亲面前表现。
最不信的,当属林阳。他当即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四弟,你这话未免说得太满了。《大学》生僻字多,段落繁长,便是学了数年的子弟,也不敢轻言通篇默写,何况讲究笔法章法。你不过七岁,又一向疏于功课,如何能做到?”
林砚抬眸,看向林阳,语气平淡温和,没有半分争执,只淡淡一句:“小弟不敢妄言,父亲面前,只说实情。二哥若是不信,不妨出题考我便是,何必一口咬定我是说谎。”
这句话,平和、恭敬、无懈可击。可落在林阳耳中,却像是被当众顶了一句。他本就看林砚不顺眼,又一心想在父亲面前压过弟弟,被这么一激,心气瞬间就上来了。
“考便考!”林阳脱口而出,语气急躁,“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真本事,还是在父亲面前信口雌黄!”
话说到“信口雌黄”四个字,已经失了气度,近于无礼。
林远舟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既然要考,便默写。”他开口,声线平淡,却带着威严,“林阳,你出题。”
林阳当即挑了一段字句生僻、结构繁复的段落,存心要让林砚出丑。
林砚不言,上前走到案边,提笔、蘸墨、凝神静气。
他落笔不快,却一笔一画,横平竖直,起收有度,偏旁端正,结构匀称,行列笔直,卷面干净。无涂改、无错字、无滞涩。
一整段写罢,稳稳当当,一目了然。
书房里静了下来。
林远舟看着那一页字迹,眼神微微深了。不是作假,不是逞强,是真真切切下过苦功,功底比林阳还要扎实沉稳。
可他心中,没有多少欣慰,只有更深的打量与审视。这个庶子,不像表面那般安分。
林晟也抬眼,目光落在纸上,沉默许久,眼底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讶异。
林阳站在一旁,脸色一点点僵住。他刻意刁难的一段,林砚竟一字不差,笔法也远比他规整。
那一笔一画的沉稳,那卷面的整洁,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不信,也不能接受。
凭什么?一个被嫡母打压、被下人欺负、连月钱都被克扣的窝囊废,突然就比他强了?
他林阳日日勤学,在先生面前讨好卖乖,就是为了在父亲面前出彩。可这个平时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四弟,竟在父亲面前抢了他的风头?
难堪、羞恼、不甘一齐涌上来,烧得他脑子发昏。他脸色涨红,额角青筋微跳,脱口而出的话已经顾不上措辞。
“不过是死记硬背罢了!字迹好又如何,未必真懂义理!不过是投机取巧,在父亲面前卖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