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睁开了双眼。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床帐。
蓝底白花的粗布帐子织得很粗糙,孔隙又多又大,外头两个人的声音就顺着打开的窗户飘进了屋子里,传进了帐子中。
“婉娘,你白日里可看清楚了?”
“姐姐信我,我看得真真儿的,这棵树离墙很近,只要爬上这棵树,顺着树杈往墙边爬,再往下一跳,就能逃出去,只是墙太高,咱们跳下去时,恐怕会崴脚,亦或者伤着。”
“崴脚怕什么?”另一人轻言细语,“跟保住性命相比,这都是小事,婉娘,你答应我,若是你能活着回去,一定要把源哥儿好好养大,教他做人的道理……”
两个人絮絮叨叨,说的是跳出高墙后要如何奔逃。
陆淮慢慢起身,把怀中的明月轻轻地靠在棉被上,而后赤脚下了床,站在后窗前,冷冷地盯着树下的两个人。
这二人说话的声音分明是女子,身上却穿着男人衣裳。
从爬树的动作来看,也是养在深闺中的女儿家。
却不知为何,要干出半夜爬树翻墙这样的举动。
好端端的,为何要逃出驿站?
是怕富商之死牵连到自己身上?
陆淮微微挑起眉头,拄着窗台,刚要翻身跳出去,身后却传来了明月起身的动静。
他立马回身。
明月已经坐在了床边,半张脸探出帐子外,一双杏仁眼满是清愁。
不知为何,陆淮的心忽然软了。
他轻声笑了笑:“真是奇怪,你们女子怎么都喜欢爬树?那树上只剩下一只鸟窝,有什么好爬的?我看这两个人一时半会儿怕是爬不上去。”
明月垂下双眸,低着头走到陆淮身边。
屋里没点灯,从外头看,看不见屋里的人站在窗户边。
也不知这座驿站里的人,有多少和他们一样是醒着的。
耽搁得久了,这二人再不爬上树逃走,一定会被人发现。
明月叹了一口气。
帮她们,自家还担着风险,兴许还会给来银子带来麻烦。
不帮她们,眼瞅着她们被官府抓住,替那恶人抵命,留下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明月心里也怪不落忍的。
可她要怎么帮呢?
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自己都爬不上树,如何帮别人?
唯有求助身边的陆淮。
要求人,就必得说明缘故。
说了缘故,就得牵扯出乌天师。
明月左右为难。
陆淮却先她一步开口:“为何想要帮她们?”
明月缓缓抬眸,陆淮眼神阴冷,盯着的,却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右肩。
老天爷,陆淮这是又犯了疯病,想要啃她的肩膀了?
“说,为什么想帮她们?是因为她们和你一样,看中了鸟窝里的鸟毛?”
明月一头雾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陆淮的眼神叫她心生恐惧,再也不敢开口求陆淮帮忙,踮着脚飞快地钻进了床帐子中,一头拱进被子里。
不多时,听着陆淮轻声道:“你好生待在屋子里,我出去一趟。”
她没有听见开门的脚步声,等了片刻,拉开床帐,陆淮已经不在屋子里了。
明月连忙下床,跑到后窗边张望。
那爬树的两个人也不见了踪影。
不知是跑出去了,还是无计可施,回到了屋里。
明月忍不住喊乌天师出来。
“她们逃掉了吗?”
乌天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不知道。”
“咦?你怎能不知道?”
“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会知道这么多?”
明月翻了个白眼。
这还是乌天师头一回说自己不行。
“你没跟她们说过话,打过照面,我算不出来,你若是想知道她们往后的吉凶,那就找到她们,叫我仔细看一看。”
原来如此。
明月忙问道:“那来银子呢?来银子这一关可有难?”
“没有,”乌天师很干脆,“你们都没有,驿丞娘子有。”
“什么?”
明月怔住了。
富商的死,跟驿丞娘子有什么关系?
那驿丞娘子笑眯眯的,待人和气,官府查案的捕头再如何愚钝,也不可能把驿丞娘子当成杀人凶手带走啊。
“跟凶案无关,”乌天师打了个哈欠,“明儿个一早,驿丞的儿子会被长宁乡君孙子的马撞飞,驿丞气血上涌,与其讲理,也被乡君孙子命人乱棍打死。”
“驿丞娘子一日之内接连失去两个至亲,从此之后就疯疯癫癫,被娘家人卖给山沟里的老光棍做婆娘,老光棍嫌她是个疯子,干不了活儿,又怕她跑了,白日里就把她拴在猪圈,夜里回家再将她拉上炕。”
“驿丞娘子后来有了身孕,老光棍依旧把她绑在猪圈里,一日驿丞娘子生了孩子,被猪圈里的猪吃了,驿丞娘子也就活不成了……”
明月只觉得恶心至极。
她推开门,跑到廊下,扶着墙,把夜里吃的东西吐得干干净净,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
可巧庑房还空着,驿丞娘子可怜文将军等人,就征得马耀的同意,把文将军等人领出来,安排进庑房住。
众人正排着长队从柴房出来,瞅见明月扶着墙呕吐不止,文太太等女眷就忙过来问明月怎么了。
明月摇摇头。
瞅见驿丞娘子一脸关切,她心里难过,便又扶着墙吐。
“哟,”来银子反倒喜气洋洋,“沈妹子该不是有了身孕?”
曲太太点头:“若是成婚那日同房,算算日子,到此时,也有三个月了,唉,明月这一路要吃苦了。”
众人七嘴八舌向明月传授着经验,直到马耀在二楼大声呵斥,大家才纷纷散去。
瞅见陆淮捧着一碗汤过来,曲太太不免要关照几句。
“大郎,明月有了身子,你这一路可得好好照顾她。”
因两家关系亲近,曲大人又是因为陆家的事情没了,曲太太算是陆淮的长辈,相处得久了,称呼也就亲密了一些。
陆淮一愣,抬头看向脸色发黄的明月,想戳破这个误会,可鬼使神差的,竟然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婶娘早些休息,明日早上,我烦劳驿丞娘子包了鸡汤馄饨,届时让明月给你们送几碗去。”
送走曲太太,陆淮才扶着明月进屋。
关上门,就一脸严肃地问明月:“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