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明月却紧张得牙齿直打颤。
她手里握着一块点心,是周姨娘给的。
花轿刚出沈家的门,她就把点心扔到了脚底,又踢出了轿子。
为何这些人总把她当傻子?
她只是不能说话,不是变傻了。
周姨娘也不知是为何,成日磋磨她,却在分别之际送给她一块点心,叫她在路上吃。
她会这么好心?
明月才不信呢。
这点心里指不定藏着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说来也可笑。
明明今日出嫁,明月却毫无新嫁娘的喜悦。
她满脑子都是一会儿要如何做。
樱桃和石榴会不会在新房里等着她。
她把金银珠宝给了两个丫头,两个丫头又能不能顺利逃出生天。
今夜靖安侯府被抄家,又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她通通不知道。
乌天师消失得无影无踪,给不了她任何警示。
她只能靠自己了。
不知过了多久,花轿终于停下了。
外头的喜嬷嬷说了好多吉祥话,才请新郎官踢轿门,挑轿帘。
陆淮的手伸到眼前时,萦绕在明月脑子里的那些纷杂繁芜一下子就定住了。
她茫茫然伸出手,与陆淮十指相交。
猛然间,就好似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明月。
她定下心神,借助陆淮的手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麻了。
脚一歪,人便踉跄了两下。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别慌。”
陆淮轻笑了两声。
“我们之前见过两次,我不是洪水猛兽,我们陆家也不是火坑,你不用如此慌张。”
明月此时已经不慌张了。
她只是因为双腿酸麻,无法行走,只能靠在陆淮身上。
锣鼓声一停,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就被放大了。
“不是听说沈家的二姑娘是个哑巴吗?怎么瞧着还是个瘸子?”
“唉,靖安侯府怎会娶一个这样的姑娘家?”
“听说了吗?这姑娘嫁不出去,是抢了她亲姐姐的婚事……”
“啧啧,这么霸道,平日里还不知道要如何欺负她姐姐,怪不得是个哑巴,心这么坏,她不残疾,谁残疾?”
明月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原来在世人的眼中,一个人残疾,是因为这个人的心很坏。
她忽然想起周姨娘曾经嘲讽她,说她的命好,虽然是个哑巴,沈家却一直待她不错。
换做别人家,早就把哑巴溺死了。
像沈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家中有个哑巴,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明月能活到如今,就是因为命好。
她自嘲地笑了笑。
她的命是好是坏,才不需要外人评判。
与其浑浑噩噩地被家里人哄着骗着,倒不如叫她跟着陆淮去流放,去见识见识外头的风雨。
明月心一定,人就精神了。
她捏了捏陆淮的手,又轻轻地捶了捶腿。
陆淮很快就明白了:“腿麻了?”
明月点点头。
紧接着,她便被陆淮抱了起来。
吓得她立马搂住陆淮的脖子,生怕陆淮抱不稳她,把她丢下。
也不是为别的,她是怕陆淮抱得太吃力。
她很爱吃,也很能吃。
因此生得稍微丰腴了一些。
这些日子被周姨娘磋磨得瘦了些许,但跟沈明珠比起来,还是有点胖。
万一陆淮走了两步,嫌她太重,把她丢下……
明月咬了咬嘴唇。
那她就在流放路上饿陆淮几日,有好吃的也不给陆淮。
出乎意料,陆淮不仅稳稳当当地抱着她,走路也一点都不喘。
他把明月抱进了侯府前院正堂,牵着明月的手,先跪天地,后跪君师,最后才拜跪靖安侯。
“起来吧。”
靖安侯的声音听上去很虚弱。
短短三个字,他竟没能一气儿说完,咳嗽了两回,才摆摆手,让新人进屋歇着。
明月不认识靖安侯。
想到再过几个时辰,靖安侯就会辞别人世,内心便有几分伤感。
鼻子一酸,拉扯着陆淮又重新跪下,给靖安侯磕了三个头。
只当是送别靖安侯。
这可不合规矩。
送嫁的周姨娘变了脸色,一把扯起明月,半是推搡半是拽的,将明月扯出前院。
一面走,一面低声训斥明月。
“二姑娘这是在做什么!你这不是叫人笑话咱们沈家吗?丢了沈家的面子,回头夫人可不会轻饶你!”
明月抿紧了嘴唇。
她都要被流放了,还管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被人罚?
思及此,她便猛然推了周姨娘一把。
周姨娘脚下没防备,狠狠跌了一跤。
惹得陆家的一众下人嗤嗤低笑。
把周姨娘气得浑身发抖,站起来就怒声呵斥。
“二姑娘!你以为嫁人了,我就不能管教你吗?你可别忘了,夫人特地让我来教二姑娘规矩!”
“放肆!”
陆淮从廊子那一头走过来。
他脸色阴沉,眼神锐利如刀锋。
“你是沈家来送嫁的?新妇已拜了天地,你若想留下来吃酒,那就去前院,若是想走,也没人拦着你。”
周姨娘神色惶恐:“世子莫怪,妾身是沈家的姨娘,老爷和夫人怕二姑娘闹出笑话来,特地叫妾身过来看着二姑娘,只等着宾客散去,再回去。”
陆淮冷声道:“她是我侯府的世子夫人,她能闹什么笑话?这里不需要你了,你走吧。”
未等周姨娘出声,陆淮就吩咐一边的下人。
“你们还等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人送回沈家!难道要看着世子夫人被一个姨娘欺负么?”
侯府的下人们忙簇拥着周姨娘,不顾周姨娘的挣扎,将周姨娘给拽到前头去了。
明月挑起了唇角。
陆淮竟然不觉得她丢人。
这倒是很难得。
看在这件事的份上,她决定以后好好照顾陆淮。
最起码,不能让陆淮饿着。
“你们沈家的姨娘很不懂规矩,”陆淮牵起明月的手,与明月并肩而行,“她在沈家也是这么对你的么?”
想到那个叫小翠的丫头能肆意辱骂明月,陆淮的眸色就微微暗沉。
他的夫人不能开口说话,平白受了这么多欺负。
往后他得想个法子,在夫人身边安排几个可靠的人。
这样一来,他不在眼前,夫人也就不会受欺负了。
正想着呢,身边的人儿忽然捏了捏他的手,轻轻卷起自己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