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她掀开帘子,四处张望。
外头黑漆漆的。
再走不远,就到了平安街。
平安街是京城四大道之一。
街道很宽阔,一边是店铺商家,一边临水。
河道边上有不少店家自己修建的小码头。
这里天一亮,便会有小摊贩沿着河边摆摊叫卖。
店家也会挪了门板做生意。
附近坊市的街坊邻居早起都爱来这里买菜买柴火。
从东向西,平安街上没有一处不热闹的。
若无宵禁,这份热闹会一直持续到三更天。
今夜虽然宵禁,可街道两边挂了红灯笼。
风一吹,大红色便在地上轻轻摇晃,晃出一片影子。
哪里会有这么笨的刺客,会在灯火通明里行刺。
“怎么了?”陆淮伸手扯下帘子,“夜里风大,莫要吹着风。”
明月垂下双眸,仔细思忖乌天师的话。
她在心里喊了几遍乌天师,乌天师却不吭一声。
好似方才那两句“有刺客”是乌天师胡说的一般。
明月不敢掉以轻心。
她忍不住抬起头,冲着陆淮比划:“会有刺客敢在平安街上行刺吗?”
换来的只是陆淮一脸的迷茫。
二人大眼瞪小眼。
良久,明月才展颜一笑。
哎呀糟糕,忘记陆淮看不懂她的手语了。
陆淮也跟着笑了。
“夫人放心,以后我们的日子长着呢,你慢慢教我,我会学会的,父亲总夸我,说我打小儿学东西就快……”
说到“父亲”二字,陆淮顿了顿,眼里的光黯淡了几分。
明月抿了抿唇角,轻轻地覆上陆淮的手。
靖安侯是个好父亲。
为保住儿子的性命,甘愿自戕。
这若换成她爹沈逸,怕不是要把儿女勒死好伪装成自己的尸身,借以金蝉脱壳。
陆淮有多痛苦,明月都能感同身受。
她的爹虽然没死,却跟死了没两样。
车身忽然猛地一晃停住了。
明月没坐稳,一个趔趄跌进陆淮的怀中。
只听外头有人大喊:“有刺客!看管好囚犯!”
竟然真的有刺客。
明月下意识地扑在陆淮身前,挡住了陆淮。
乌天师无法预测她的福祸,却能预测她身边人的吉凶。
乌天师说有刺客,这刺客一定是冲着陆淮来的。
“别怕。”
陆淮抱住明月,将明月护在了自己的怀中。
他的眸光晦暗不明。
平安街上怎会有刺客?
父亲已死,麾下精兵早已尽数交还到皇上手中,皇上心病已除,为保住仁义的名声,按理说不会派人杀他才是。
那这刺客是从何而来?
外头已经响起兵器交接和呼喝之声。
有人大声喊道:“我等是为了救靖安侯世子陆淮而来,帝王不仁,世子无辜!你们速速放下手中兵器,将世子请出来,否则休怪我等刀剑无情!”
陆淮猛然变了脸色。
这些人不是圣上派来的,这些人分明是想往他身上扣下谋逆的罪名,好让圣上置他于死地!
好阴狠的心思!
只要他们喊出这些话,再速速离去,押送他的人,定然会把此事报给皇上。
皇上疑心颇重,焉能对他不起杀心?
没想到他和父亲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得住小人作祟。
他死了不要紧,只是可怜父亲一心为他筹谋终成空。
更可怜的是,怀中佳人要随他一同赴死。
陆淮深深叹了一口气:“夫人,终归是我对不住你。”
话音才落,明月忽然从他怀中挣出,将他猛地往前一推。
陆淮未曾防备,身子骤然向前,跌出车门。
他眼疾手快抓住车门,才堪堪稳住身形。
“明月,你为何要推我?”
“陆世子在这里!”有人高声呼喊,“兄弟们,快去救陆世子啊!”
“退下!”这回高喊的是张都头,“护住大车,莫要让贼人得手!”
他冷冷地瞥了陆淮一眼,声音跟他的眼神一样冰冷。
“若失守,就先杀了逆贼陆淮!”
陆淮身子微震,情不自禁地回身去望明月。
明月却冲他不停比划着。
他看不懂明月的手语,却看懂了明月的眼色。
明月是让他去送死。
只有他主动送死,才能为他们二人博得一线生机。
陆淮深吸一口气,忽地大喝一声。
足尖点上马背,踩着周边官兵的肩膀,越过张都头的寒刀,飞至为首的刺客身旁,迎着刺客的刀剑便扑了过去。
刺客下意识地将刀剑往前送,“噗嗤”一声,长剑竟刺进了陆淮的身子。
刺客微微一愣,随即便拔出长剑,打了一声呼哨,领着其余刺客纷纷撤退。
一眨眼,便好似潮水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似乎他们出现,就是为了要陆淮的性命。
既然已经得手,自然便要撤退。
“陆世子!”
张都头飞身扑到陆淮身边,忙按住陆淮的伤口,呵斥随从赶紧去找大夫来。
陆淮摇摇头,死死地抓住张都头的胳膊。
“张远,你为人公道,你看得分明!那些人……那些人是要我的性命……”
他受了伤,伤口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
一说话,血便涌得更多。
张都头眼睛发红,按住他不许他再说话。
“世子放心,到了皇上跟前,下官自会把方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告皇上,绝不会有半分偏颇。”
陆淮长出一口气。
有张远这句话,他就放心了。
他掠过张都头,视线落在了紧闭的车门上,嘴角微微露出轻浅的笑意。
他的夫人虽然娇滴滴的,又口不能言,却临危不乱,果敢机敏。
以后哪怕他没了,夫人一个人在这世上,日子也不会过得太差。
车外一片惊呼,明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忍不住扒着车窗,瞧着张都头领着人踹开路边医馆的门,将陆淮抬进了医馆,便松了一口气。
乌天师方才说,陆淮不会死。
只要陆淮还活着,她就是陆淮的夫人。
有了这个身份,她就不会再受沈家摆布。
“别高兴得太早。”
乌天师阴阳怪气地哼哼了几声,声音听着却不像先前那么虚弱了。
明月眉眼弯弯:“乌天师,你好了?”
乌天师冷哼:“只要你不寻死,不病歪歪的,我就没事。”
明月抿抿唇,刚要向乌天师保证,她以后再也不寻死了,乌天师就冷不丁地问她。
“赵祺有难,你帮不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