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鸽落在张诚案头。
竹管里抽出一条窄绢,六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曹嵩死,徐州危。”
张诚盯着这六个字看了三息。绢条搁下,地图已经铺开了。手指从兖州划到徐州,在彭城的位置停住。
曹操这个人,他让情报线盯了两年。能忍。能等。能在劣势里熬到翻盘。但有一样东西碰不得——家人。
曹嵩死在徐州地界上,不管陶谦是不是下的令,徐州都得拿命来还。
这不是推演,是必然。
曹操手里现在有十几万兵马,其中十万青州军随时能拉出去。他不会谈判,不会斡旋,不会给陶谦任何解释的机会。
徐州要血洗。
血洗就有难民。难民就是人口。
张诚提笔。
第一道命令,给王生。措辞极简——“准备接收徐州难民,规模可能极大,船队全部调往徐州沿海待命。”
第二道命令,给太平渡各接应点。“开放所有沿海站点,储备干粮和淡水,随时启动转运。”
两只信鸽先后从窗口放出去。张诚站在窗前,看着鸽子消失在海天交界处。
六十万人不够。远远不够。
曹操替他把门踹开了。
——兖州,曹军大营。
五万人拔营的动静,方圆二十里都能听见。
帐篷一顶接一顶倒下去,辎重车排成长龙,马蹄声从天亮响到天黑。曹仁的骑兵走在最前头,三千匹马踩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
青州军跟在后面。队列不齐,装备参差,但人多。漫山遍野的人,扛着长矛,拖着刀,踩着别人的脚后跟往前走。
曹操骑在马上,看着这支大军向南碾去。
传令兵从前队飞马回来。
“主公,曹将军问——到了徐州,怎么打?”
曹操勒住马。
“告诉子孝。凡抵抗者,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传令兵愣了一瞬。
“去。”
马蹄声远去。
荀彧骑马跟在曹操侧后方,始终没开口。他在帐中被挡回去的那句话,到现在还堵在喉咙里。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曹操不是在打仗,是在杀人偿命。
陶谦的求援信比曹操的大军跑得快。
八百里加急,分三路送出去。公孙瓒——没回。忙着跟袁绍互砍,自顾不暇。袁术——也没回。南阳的地皮还没刮完,谁有闲心管徐州死活。
只有一封回信从平原郡送了回来。
刘备。
信只有一行字:“备虽兵微将寡,愿往。”
陶谦捧着这封信看了很久。一个借住在公孙瓒地盘上的寄居客,手底下撑死三千人,主动要来蹚这趟浑水。
要么是圣人,要么是疯子。
但眼下,只有疯子肯来。
——彭城。
曹军前锋到达彭城外围的时候,陶谦的守军已经在城头站了三天。
三天里,守军看着地平线上的尘土一点点逼近。先是骑兵的轮廓,然后是步兵的黑压压的人头,然后是望不到边际的旗帜。
攻城只用了半天。
曹仁的骑兵绕到南门,佯攻一轮。守军主力调往南面,东门薄了。青州军扛着云梯扑上去,死了一批,再上一批,再死一批,再上。
这帮人不怕死。他们本来就是黄巾出身,脑子里没有“撤退”两个字。前面的人被箭射下来,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爬。
日落之前,东门破了。
然后是屠杀。
青州军涌进城门的那一刻,军纪这个词就不存在了。曹操没有约束。他骑在马上,从城门口经过,什么都没说。
不说,就是默许。
彭城的火烧了三天。
泗水河段被尸体堵住,水流减缓,河面上漂着衣服、木板和说不清楚的东西。下游的百姓看见河水变了颜色,不敢再喝,抱着水桶绕道去别处取水。
消息传开,整个徐州炸了。
百姓开始跑。往南跑,往东跑,往山里跑。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背着包袱,有什么带什么,能走多远走多远。
没有人知道该去哪。只知道不能留在原地。
——视角切换。
徐明,三十二岁,彭城人,木匠。
曹军破城那天他正蹲在自家院子里修桌腿。榫卯松了,得重新凿。刨花落了一地,他正吹着木屑往榫眼里比划。
喊杀声从城门方向传过来。一开始很远,听不真切。
然后越来越近。
邻居老李翻墙过来拍他后门,嗓子都劈了。
“兵来了!快跑!带上家里人快跑!”
徐明扔了刨子。冲进屋里。妻子正在灶台边烧水,三岁的儿子坐在地上啃一块干饼。
“走。现在就走。”
妻子愣了。“什么——”
“别问了。”
他抱起儿子,一手拽妻子,脚迈出门槛的时候想起老母亲的包袱。折回去。从床底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全家的干粮和几十个钱。背上肩。
从后巷钻出去的时候,前街已经能看见火光了。惨叫声一阵接一阵。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徐明不敢回头。
抱紧儿子,拽着妻子,跑。
跟着人流跑了三天。
第一天,路上全是人,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说话,闷着头走。偶尔有人停下来,坐在路边不动了。没人管。
第二天,有人传话——海边有船,管饭管住,不收钱。
徐明没当回事。做了三十二年人,见过的好事不超过三件。天底下凭什么有人白养你?
他打算往南走。徐州南边有个表叔,在下邳种地。投奔过去好歹有口饭吃。
第三天晚上扎营的时候,前方来了几个逃回来的人。一个中年汉子满脸是血,鞋都跑丢了一只,光着脚坐在地上发抖。
“别往南了……南边路封了。曹军骑兵在那儿堵着,一群一群地截杀。男的砍,女的也砍,老人小孩一个不分……”
徐明的妻子听完,腿一软,瘫在地上。哭不出声,嘴张着,浑身抖。
三岁的儿子被她抖醒了,哇地一声哭起来。
老母亲拉住徐明的手。手很凉,手指瘦得硌人。
“明儿。试试吧。去海边。”
“娘,那话谁知道真假——”
“横竖都是死。多条路就多个念头。”
徐明蹲在那里,半天没动。背上的包袱硌着脊梁骨。
第四天天亮,他改道往东。
又走了两天。路上的人越来越少,偶尔能看见几具倒在路边的尸体——有饿死的,有病死的,也有被散兵砍死的。
第六天中午,路边出现了几个人。穿短褐,像做买卖的伙计。手里拎着筐,筐里是饼和水囊。
见到难民就发。
一人一块饼,一碗水。
徐明接过饼。嚼了一口。
粟米饼。实实在在的粟米饼。不是糠,不是麸皮,不是树叶搅的糊糊。
伙计冲他点了下头。“再往东走半天就到海边了。到了自有人接应。别停。”
徐明嘴里嚼着饼,喉咙发紧。
他活了三十二年,第一次有陌生人白给他吃的。
黄昏。
站在海边的第一反应是——大。
远处停着三艘船。那个大小,徐明的脑子转不过来。彭城最大的渡船他见过,跟这三艘比,就是条小舢板。
沙滩上已经挤了上千人。人堆里有穿蓝灰色短衣的人在走动,动作利落,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不像商人。
“老弱妇孺先上!壮年男子排后面!家属不要分开,一起报名字!”
徐明抱着儿子挤进队伍里。妻子搀着老母亲跟在后面。老母亲的脚起了泡,每走一步都在吸气,但什么都没说。
排了小半个时辰。轮到他们。
蓝灰短衣的人拿着一块木板在记名字。
“叫什么?”
“徐明。”
“几口人?”
“四口。我、我媳妇、我娘、我儿子。”
“上船。左边第二艘,下舱。”
脚踩上船板的那一刻,徐明回了一次头。
海岸线尽头,远处的地平线上有尘土升腾。
那是骑兵。
蓝灰短衣的人也看见了。没慌。冲沙滩上大喊——
“加快速度!最后三百人直接上船!不用登记了!”
——沙滩。半个时辰后。
五百虎豹骑勒马停在海边。
领队翻身下马,在沙滩上走了一圈。脚印。密密麻麻的脚印。从滩头延伸到水边。然后消失。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连影子都没有。
战报送到曹操帐中的时候,他正在用饭。一碗粟米饭,一碟咸菜。
看完竹简。
饭碗扣在桌上,米粒溅了一案。
“一群活人,怎么就没了?”
副将缩着脖子。“……在海边消失的。”
曹操愣了一瞬。
弯腰把散落的米粒扫回碗里。坐下。继续吃。
“那就不奇怪了。”
嚼了两口。咽下去。筷子搁在碗沿上。
“老熟人。几十万黄巾都弄走了,弄几千徐州人有什么稀奇。”
帐里没人敢接话。
“查。”曹操端起碗,又扒了一口饭。“给我查到底是谁。查不到,你们都别吃饭了。”
——海上。
徐明一家缩在船舱角落里。有人端来热粥,一人一碗。还有毛毯,厚实的,摸着有绒。
儿子喝了半碗粥就趴在他腿上睡着了,小拳头攥着他的衣角。妻子靠在他肩膀上,还在发抖,但不哭了。
老母亲裹着毯子闭上了眼。
徐明端着粥碗,问旁边一个水手。
“我们这是去哪儿?”
水手擦着绳索上的盐渍,头也没抬。
“去个安全的地方。有地种,有房住。不打仗。”
徐明没再问。
粥是热的。毯子是厚的。船平平稳稳在走。
这就够了。
——徐州东海岸。隐蔽渡口。
王生站在礁石上清点数目。火把的光照不远,但他脑子里的数字清清楚楚。
第一批,七千三百人。
后续还有更多。源源不断地从各条路涌过来。
他蹲下身,展开一张纸,借着火光写信。
“第一批已发。预计总数过万。船队周转压力大,请增调船只。”
笔顿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另——刘备收到了陶谦的求援信,他准备出兵救援。”
停笔。抬头。
远处海面上,最后一艘船的灯火正在变小。
王生把信折好塞进竹管,绑上鸽腿。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进夜色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扭头看了一眼内陆方向。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清楚,那片黑暗里,曹操的骑兵正在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