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入庄的第三日,逍遥墟的门口,来了不速之客。
那是个锦衣公子,白面朱唇,手持一柄折扇,身后跟着几个黑衣随从。他站在庄门口,仰着头,望着那匾额上逍遥墟三个字,嘴角,噙(qin 含着)着一丝冷笑。
逍遥墟……他摇着折扇,本公子倒要看看,是什么龙潭虎穴。
监控中心里,苏夜正躺在摇椅上。满墙的屏幕,主屏上,正映着庄门口那一幕。
师尊,婠婠的声音,从传讯玉简里传来,门口来了个人,自称是……霍都。说是金轮法王的弟子,来讨一个人。
霍都……苏夜睁开眼,目光,微微一沉,来讨谁?
他说,讨杨过。
苏夜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屏幕上那个锦衣公子,缓缓坐起身。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低声自语,金轮法王的人,这么快,就寻上门来了。
他起身,走出监控中心,一步,一步,下了楼,来到庄门口。
霍都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两眼,冷笑一声:
你就是这逍遥墟的庄主?我师父金轮法王,让我来问你一句——你们庄子,窝藏我金轮法王要的人,是想与我法王为敌吗?
窝藏?苏夜淡淡地,杨过是我庄里的弟子。你师父要人,让他自己来。派个徒弟上门,算什么规矩?
你——霍都脸色一沉,你可知我金轮法王的厉害?他老人家一出手,你这破庄子,转瞬之间,就要夷为平地!
苏夜点了点头,那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夷平我这庄子。
霍都气得脸色发青,一甩折扇,好!好!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那我今日,就先替师父,教训教训你这庄主!
他话音未落,人已暴起。
折扇一抖,扇骨竟地弹出一截利刃,化作一道寒光,直朝苏夜咽喉,刺来!
这一招,又快又狠。
苏夜却不闪不避,只是轻轻一抬手,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那截扇刃。
霍都瞳孔骤缩。他使尽全力,往回抽,那扇刃,却像是生了根,纹丝不动。
就这点本事?苏夜摇了摇头,金轮法王的徒弟,就这点火候?
你——霍都羞怒交加,忽然,抽扇后退,厉声喝道,杨过!你给我出来!躲在一个破庄子里,算什么本事!有胆,出来跟本公子,过上两招!
庄门内,杨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边。
他望着霍都,目光,冷得像冰。
霍都,他开口,我跟你,有什么仇?
霍都冷笑,你是郭靖郭大侠的人。我师父跟郭靖,势不两立。你说,我该不该,拿你开刀?
杨过沉默着,没有答话。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霍都趁杨过分神,忽然,暴起发难!他手中折扇,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寒光,竟直直地,朝杨过的右臂,斩去!
这一刀,来势极快,角度极刁!
杨过根本没有防备。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寒光,裹挟着风声,朝自己右臂,疾斩而至——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身影,横空插来。
是苏夜。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杨过身前。那只右手,稳稳地,接住了霍都掷出的折扇。
扇刃,距杨过的右臂,只差一寸。
霍都愣住了。
他望着苏夜那只手,望着那截被稳稳接住的扇刃,瞳孔,骤然收缩。
你……他死死地盯着苏夜,你早就知道,我要斩他右臂?
苏夜握着那截扇刃,缓缓地,抬起头。他看着霍都,目光平静,声音,也平静:
等你好久了。
霍都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shà 惨白)白。
他方才那一招,是蓄谋已久——他收到线报,说杨过入了逍遥墟,便想趁其不备,先废掉他一条右臂,叫他再也用不了剑。
他自认,这一招,天衣无缝。
可眼前这个苏庄主,却像是,早就算准了他会在这一刻出手,早就在等着这一刀!
你……你到底是谁?!霍都后退两步,声音发颤。
我是谁,不重要。苏夜随手一抛,把那柄折扇,丢回他面前,你只需要记住——从今往后,逍遥墟的人,动一根手指头,都先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师父金轮法王要寻仇,尽管来。我扫榻以待。
霍都咬着牙,捡起折扇,狠狠地,盯着苏夜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
好!好!逍遥墟!苏庄主!今日之仇,我记下了!我师父,迟早会来,向你讨个说法!你等着!
他说完,一甩袖,带着那几个黑衣随从,狼狈而去。
庄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杨过站在原地,望着霍都远去的背影,又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臂。
那只手臂,完好无损。
可方才那一刀,只要再快半分,再准半分——他这条右臂,就要没了。
师尊……他抬起头,望着苏夜,声音,有些发涩,你……你为什么要……
杨过。苏夜打断他,看着他,一字一句,你可知道,方才那一刀,在另一个地方,本该落在你身上?
杨过一愣,师尊,你说什么?
在你原本的命数里,苏夜的声音,不高,你会失去你的右臂。就在这一刀之下。
杨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失去右臂……他喃喃,那我……那我岂不是,再也用不了剑了?
用不了剑,是小事。苏夜道,可你的命数里,失去右臂之后,你一个人在江湖上,苦熬了十六年。十六年,风餐露宿,颠沛流离。那十六年,比失去右臂,更苦。
杨过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完好无损的右臂,慢慢地,握紧了拳头。
苏夜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缓缓开口:
你知道,失去右臂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样吗?
杨过没有作声。
你本该是天下间,最顶尖的剑客。苏夜道,可没了右臂,你使不得剑。你只能一个人,躲进深山,与一只大雕为伴。你练剑,只能用左手,从头练起。你一身本事,废了大半。
杨过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一个人,在那深山里,一待就是十六年。苏夜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十六年,你日复一日,练着那柄玄铁重剑。十六年,你无数次,梦见自己用右臂出剑的样子。可醒来,右臂,还是空空如也。
杨过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师尊,他哑声道,那……那十六年,我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说,你在等一个人。苏夜望着他,等一个,你等不到的人。
杨过沉默了。
杨过,苏夜放缓声音,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害怕。我是要你知道——你原本的命数,有多苦。可你如今,站在这里,右臂还在,一切,都还没发生。
他望着杨过,一字一句:
你这一世,不必再一个人,躲进深山。不必再练玄铁重剑,苦熬十六年。你只需要,好好的,用你这条右臂,走一条堂堂正正的路。
杨过抬起头,望着苏夜,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一闪而过。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师尊,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哑(yǎ 声音嘶哑),你……你是特意,来救我的?
我特意,来接你的。苏夜纠正他,你的命数,我替你改了。
杨过缓缓抬起头。
他望着苏夜,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翻涌。
他这一生,颠沛流离,见过太多人。有人待他好,有人待他坏。可从来没有人,像眼前这个苏庄主一样——在他根本不知道的情况下,就替他,挡下了一场灭顶之灾。
他忽然,双膝一弯,一声,跪在苏夜面前。
师尊!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弟子杨过,从今日起,拜您为师!这条命,这条右臂,都是您给的!
苏夜望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扶起杨过,看着他,缓缓道:
起来吧。我收徒弟,不兴这一套。
杨过站起来,眼眶,却有些发红。
师尊,他低声说,弟子这条右臂,是您保住的。弟子记一辈子。
他说着,抬起右手,缓缓地,攥紧成拳。
那只拳头,在月光下,握得,很紧,很紧。
弟子杨过,他望着那轮月亮,一字一句,此生,绝不负您,不负这逍遥墟,不负这条,您替弟子保住的右臂!
月光,洒落下来。
落在苏夜身上,也落在杨过那只紧握的拳头上。
苏夜望着他,轻声说,我等着看,你能走多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杨过,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的右臂,也是你自己的。谁也夺不走。
杨过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握紧右拳,那双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霍都败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庄。
过哥哥!童心第一个跑出来,仰着头,眨巴着眼睛,听说刚才,有人要砍你的手?!要不要我帮你,把那坏人,追回来揍一顿?!
杨过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道,不用了。那人,已经走了。
那……童心从怀里,摸出一把糖,塞进他手里,给你吃!吃了糖,就不怕了!我大哥说了,吃甜的,压惊!
杨过望着手里那把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过哥哥,你收下吧!曲非烟也凑过来,童心这人,别的没有,糖最多!他屋里,藏了一整罐呢!
你你你——童心急了,你少说!那是我偷偷藏的!
你都让全庄知道了,还叫偷偷藏?黄蓉摇着头,也走了过来。她上下打量了杨过一眼,忽然,笑道,杨过,你运气真好。拜了个这么护短的师父。往后,谁再想动你,先过我家庄主那一关。
杨过望着黄蓉,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行了行了,江玉燕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新拜了师,庄里也没什么好给你的。今儿晚饭,让林姐姐多炒两个菜,给你压压惊。也算是——接风。
多谢大师姐。杨过抱了抱拳。
谢什么。江玉燕笑道,进了庄,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杨过望着这一院子的人,忽然,觉得心里,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一点一点,填满了。
他这一生,颠沛流离,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一群人,围着他,七嘴八舌,有人塞糖,有人逗趣,有人替他张罗晚饭。
他低下头,望着手里那把糖,忽然,弯起嘴角,笑了。
逍遥墟……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我杨过,从今往后,就是这里的人了。
他握紧右拳,那双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而逍遥墟的灯火,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这庄子里,又多了一个,把一只右拳,攥得死死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