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入庄三日,干活的力气,全庄上下,有目共睹。
劈柴,他一人顶仨;挑水,他一肩挑四桶,走得稳稳当当;搬砖,他一次抱一大摞,脸不红,气不喘。庄里但凡有搬搬扛扛的活,喊一声,保管应声就到。
这老实孩子,林诗音看着他那忙碌的背影,摇头笑道,一来就闲不住。
可不是。尹天雪也笑,我给他排了活儿,他嫌排少了,自己又跑去种田了。
干活还抢着干,婠婠摇着团扇,啧啧称奇,这庄子里,头一个。
他娘说了,男子汉大丈夫,有力气,就得使出来。童心蹦蹦跳跳地,学着郭靖的腔调,俺在家,天天劈柴!
你学他作甚!江玉燕哭笑不得,揪着他的耳朵,你这孩子,力气也大,怎么不见你干活这么积极?
我……我力气是留着的!童心捂着耳朵,振振有词,我留着,等以后干大事用!
满屋子的人,都笑作一团。
郭靖在庄子里,人缘极好。他憨(hān 朴实、老实)厚,实诚,谁跟他说话,他都认认真真地答,从不耍心眼。连平日里最挑剔的傅红雪,见了他,都难得地,点了点头。
唯独一个人,一直没怎么理会他——黄蓉。
黄蓉入庄比郭靖早几日,是庄里公认的机灵鬼。她心眼多,主意也多,一双眼睛,滴溜溜一转,就能把一件事,看出三层弯来。
在她眼里,郭靖这样的老实人,是顶没意思的。
他呀,她跟曲非烟咬耳朵,一棍子下去,打不出个屁来。跟他说话,累。
那倒也是。曲非烟点点头,他跟你不一样。你是九曲十八弯,他是……她想了想,一根肠子通到底。
所以说嘛。黄蓉一摊手,我跟他,合不来。
可偏偏,有些缘分,躲都躲不开。
这一日,黄蓉从藏书阁出来,路过演武楼,听见里头,咚咚咚的,一阵闷响。
她探头一瞧——演武楼里,郭靖正一个人,站在桩前,一拳一拳,打着木桩。他打得很笨,没什么招式,就是一拳一拳,直直地打。可每一拳下去,那木桩都地一声,震得灰尘直落。
黄蓉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她说,你这也叫练功?
郭靖停下拳头,转过头,看见她,憨憨地咧(liě 嘴角向两边展开)嘴一笑:
俺不会别的。俺娘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俺就想着,先把力气,练出来。
练力气?黄蓉眼珠一转,光有力气有什么用?我告诉你,这世上的高手,没一个是靠蛮力成事的。你啊,练再久,也是个笨把式。
郭靖挠了挠头,也不恼,认认真真地说,俺娘说,俺学东西慢。可俺娘还说,慢有慢的好处。俺打一拳,就想明白一拳的理;打一万拳,就想明白一万拳的理。总有一日,俺能把这理,想透。
黄蓉愣住了。
她原本想着,逗这老实人两句,看他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模样,好图个乐子。可谁知,这老实人一番话,竟说得她,一时接不上话。
你娘……她憋了半天,才道,你娘,倒是个明白人。
那是!郭靖一听夸他娘,眼睛登时亮了,俺娘,是天底下,最有本事的女人!
黄蓉望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老实人,倒也没那么无趣。
她心里一动,又起了逗他的心思。
那你说,她笑眯眯地,你娘教你的,可有一样——会算账不?
算账?郭靖一愣,俺……俺会数数。可算账……俺娘没教过俺。俺在镇上,买个烧饼,五文钱一个,俺数得出五文钱。可要是找零……他挠了挠头,俺就得掰着手指头,算半天。
黄蓉一听,乐了。
你等着!她转身就跑。
不多时,她抱着几块木板,一盒算筹,一叠账本,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她把东西往地上一放,拍拍手,我教你算账!
教俺算账?郭靖瞪大了眼睛,黄师妹,你……你还会算账?
我阿爹教我算的!黄蓉叉着腰,我阿爹说了,天下的事,万变不离其宗,都离不开一个字。你学会了算账,往后,庄里多少柴米油盐,多少进项出项,你心里,就有数了。
真的?郭靖半信半疑,可俺笨,怕学不会。
黄蓉学着他的腔调,我阿爹还说,天底下,没有学不会的东西,只有不肯下功夫的人。你肯下功夫不?
郭靖一拍胸脯,俺最会下功夫!
那就好。黄蓉盘腿坐下,摊开账本,那,我先教你,从最简单的开始。这儿,有十文钱,我要买三个馒头,一个馒头三文钱——你说,还剩几文?
郭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才怯(qiè 胆怯、害怕)怯地开口,剩……剩一文?
对喽!黄蓉一拍手,你看,你这不是会算嘛!
真的?郭靖咧嘴笑了,俺算对了?
算对了!黄蓉眼珠一转,那我再考考你——我这儿有二十条鱼,卖了十五条,还剩几条?
五条!郭靖答得飞快。
那要是,我又钓上来八条呢?
十三条!
那要是,曲非烟偷走了三条呢?
十……十条!郭靖算了算,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对,非烟妹妹偷鱼,她不偷的,她要吃,都是光明正大地吃。
黄蓉一愣,随即,笑弯了腰。
你呀!她笑得直不起腰,我教你算账,你倒操心起非烟偷不偷鱼来了!
郭靖被她笑得,脸一红,挠着头,也憨憨地笑起来:
俺……俺是说,非烟妹妹,不是那样的人。
好好好,不是那样的人。黄蓉好不容易止住笑,又板起小脸,那我们重新算——剩十条鱼,对不对?
好。那我再问你——这十条鱼,每条能卖五文钱,一共能卖多少钱?
五十文!
那要是,这五十文,我要分给六个人,一人能分几文?
郭靖掰着手指头,掰了半天,皱起眉头,分……分不匀。
分不匀!黄蓉拍手大笑,你总算说到点子上了!所以我说,算账啊,是一门大学问。分不匀的时候,你就得想——是加一条,还是减一条,是让谁让一步,还是添个零头。这里面,处处都是人情世故!
郭靖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俺记住了。
记住了?黄蓉眨眨眼,那你记住了什么?
俺记住了——郭靖想了想,认真道,算账,不光是数数,还得懂人情。
黄蓉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你这老实人,她摇头,倒也不算太笨。
黄师妹。郭靖忽然,郑重地,朝她拱了拱手,你肯教俺算账,俺记你的情。往后,你要是有啥搬搬扛扛的活,只管喊俺!
黄蓉望着他那双认真得发亮的眼睛,一时,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你安心练你的功,我安心算我的账。咱们俩,井水不犯河水。
那……郭靖挠了挠头,黄师妹,你要是算账算累了,俺给你劈柴烧水。俺劈的柴,烧出来的火,旺得很。
黄蓉望着他,忽然,一声,笑了。
你这个老实人,她说,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那种,嘴上笨,心里热的人。
俺娘说了,郭靖憨憨地笑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俺是啥样的人,日子久了,你就知道了。
黄蓉没有接话。
她望着眼前这个憨憨的少年,忽然,觉得,庄子里有这么个老实人,倒也挺好的。
她眼珠一转,忽然,又起了个心思。她笑眯眯地,凑近一步,道:
靖哥哥,我教你算账,好不好?
郭靖一愣,你……你不是刚教了俺?
那是开胃菜!黄蓉背着手,仰起脸,从明儿起,我正式教你!保准把你教成一个算账高手!
那……那俺,算不算你的徒弟?
徒弟?黄蓉眼珠一转,那可不行。你是郭靖,我是黄蓉,咱们是——她想了想,笑道,是朋友!
朋友……郭靖念着这两个字,忽然,咧嘴,笑了。
俺黄……俺黄师妹的朋友!他挺起胸脯,俺记着了!
你这老实人,黄蓉摇摇头,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临走,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儿辰时,藏书阁,不见不散!
郭靖应了一声。
他站在演武楼里,望着黄蓉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挠了挠头,又憨憨地,笑了。
黄师妹……他低声自语,真是个,好人。
第二日辰时,藏书阁里,黄蓉果然早早地,摆好了算筹和账本。
靖哥哥!她坐在案后,扬声道,这边这边!
来了来了!郭靖大步走进藏书阁,在她对面,规规矩矩地坐好,黄师妹,俺今天,学什么?
今天呀,黄蓉眨眨眼,我教你,学会看账本。你看啊——这一页,是庄里这个月的米粮开销:白米五百斤,面粉三百斤,菜油一百斤……你算算,一共花了多少文?
郭靖拿起算筹,笨手笨脚地,拨了半天,才道,一……一共一千二百文?
对喽!黄蓉一拍手,算得对!
俺……俺算对了?郭靖咧嘴笑了,俺还以为,俺会算错呢。
你呀,黄蓉摇头,就是缺练。我阿爹说过,算账这事儿,跟练武功一样,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你天天算,日日算,自然就熟了。
正说着,藏书阁门口,忽然,探进两个小脑袋——曲非烟,和童心。
曲非烟眼睛一亮,黄蓉,你躲在这儿,教人算账呢?!
嘘——黄蓉赶紧压低声音,你们俩,别捣乱!
我们怎么捣乱了?童心蹦进来,凑到郭靖身边,好奇地看着那堆算筹,郭靖哥哥,你在学算账呀?我也会数数!我会数到一百!
你数到一百?曲非烟一声笑了,我五岁就会了!
那我……童心不服气,我会数到一千!
你数一个我听听!
一、二、三、四……童心掰着手指头,认真地数了起来。
郭靖看着这两个活宝,忍不住,也憨憨地笑了。
靖哥哥,你别理他们!黄蓉一把拉回账本,咱们继续学!
俺……郭靖挠了挠头,俺觉得,他们挺好的。一庄子人,热热闹闹的。
黄蓉一愣,随即,也笑了。
你呀,她说,看谁都好。
俺娘说了,郭靖憨憨地笑道,做人,要多看人的好处。少看人的短处。你看人好,人才对你好。
黄蓉望着他,那双机灵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在这庄子里,见过太多聪明人。婠婠聪明,曲非烟机灵,连那个闷声不响的傅红雪,也是个顶顶通透的人。
可唯独这个郭靖,笨笨的,憨憨的,却总能在不经意间,说出一句,让人心头一暖的话。
你这老实人……她摇头笑道,倒让我,有点刮目相看了。
刮目相看?郭靖一愣,那是啥意思?
就是……黄蓉想了想,就是觉得你,跟你外表看起来,不一样。
那……郭靖挠了挠头,俺外表看起来,是啥样?
看起来呀,黄蓉忍笑,傻乎乎的。
郭靖也不恼,咧嘴一笑,俺娘说了,傻人有傻福。俺傻点,没啥。
黄蓉望着他,忽然,觉得,这老实人,当真是,越看越顺眼了。
她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傻人有傻福,那你更该好好学了。来,继续算!
郭靖应了一声,又笨手笨脚地,拨起算筹来。
藏书阁里,算筹拨动的脆响,混着曲非烟、童心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在午后的阳光里,荡了开来。
而逍遥墟的灯火,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这庄子里,又多了一对,一憨一精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