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玉燕当上大师姐没几日，尹天雪便寻到了苏夜跟前。
师尊，她捧着一卷写好的纸，规规矩矩，递到苏夜面前，弟子思前想后，觉得庄子立了这么久，人也添了这么多，总该，立几条规矩了。
规矩？苏夜接过来，展开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弟子拟了几条。尹天雪道，头一条：凡入门墙者，不得背叛师门，不得泄露庄中机密。二一条：同门之间，不得相欺，不得相害。三一条：庄中功法丹方，不得私传外泄。四一条：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不得懈怠。五一条：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不得落井下石。
苏夜看完，点了点头：拟得不错。
多谢师尊。尹天雪道，弟子还想，把这规矩，当众念给大家听。让每个人都记在心里，免得日后，犯了规矩，伤了情分。
念吧。苏夜懒洋洋地，挑个日子，把人叫齐，当众念一遍。立了规矩，往后才好管。
那……尹天雪迟疑了一下，师尊，您看，这日子定在何时？
就明儿吧。苏夜摆了摆手，正好，明儿晚饭后，人齐。
尹天雪应了，正要告退，苏夜却又叫住她。
等等。
师尊还有吩咐？
我添一句。苏夜想了想，说，你这些规矩，立得都对。可我前……他顿了顿，改口道，我从前见过一些大家门户，规矩立得一套一套，可底下的人，阳奉阴违，背地里，照样乱成一团。
那是为何？尹天雪不解。
因为光有规矩，没有赏罚。苏夜道，规矩是人守的，也得有人管。你立了规矩，还得立个——谁守得好，记一功；谁犯了错，记一过。到月底，功过相抵，赏罚分明。人心自然就齐了。
师尊高明！尹天雪眼睛一亮，弟子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你想到这一层，就够聪明了。苏夜摆了摆手，去吧。明儿念规矩的时候，把这一桩，也跟大家说清楚了。
弟子遵命。
第二日傍晚，演武楼里，八个人，围坐一处。
尹天雪站在场中，展开那卷庄规，朗声念道：
逍遥墟庄规，第一条——凡入门墙者，不得背叛师门，不得泄露庄中机密。
第二条——同门之间，不得相欺，不得相害。
第三条——庄中功法丹方，不得私传外泄。
第四条——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不得懈怠。
第五条——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不得落井下石。
她念完，收起纸，环视众人：
这五条，是弟子拟的。诸位若有异议，尽可提。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我有意见！童心第一个举手。
你说。
我这一条，童心板着小脸，一本正经，不许偷糖！
满场的人，都愣住了。
不许偷糖？江玉燕哭笑不得，童心，你自己，就是庄里偷糖偷得最凶的。你这条规矩，是立给谁的？
立给我自己的！童心挺起胸脯，我偷糖，我认。可是，别人也不能偷我的！我种在花圃里的糖，昨儿少了两颗！
满场的人，哄堂大笑。
尹天雪忍着笑，提笔，在纸上记下一行：六一条，不偷糖。
行了行了。苏夜扶额，童心这条，也记上。还有谁有意见？
我有。婠婠慢悠悠地开口，我添一条——不许乱翻别人的胭脂水粉。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江玉燕一眼。
江玉燕一瞪眼：你看着我做什么？我什么时候翻过你的胭脂了？
上回我少了一盒口脂，找了一下午。婠婠眨眨眼，后来，是在你屋里找到的。
那是你自己放错了地方，塞我柜里的！
哦？那我怎么知道，你屋里，还有个空胭脂盒？
你——
行了行了！苏夜赶紧打断，这一条，也记上。不许乱翻别人东西。下一桩。
我也添一条。林诗音笑着开口，不许在灶房里，试新菜。除非有我在旁边看着。
她说完，也看了江玉燕一眼。
江玉燕的脸，地红了：你们……你们一个个，都冲我来的是吧？！
大师姐莫恼。林诗音笑道，灶房无小事。火候不到，糊了锅，事小；烫着人，事就大了。这条规矩，立了，大家都安心。
……行吧。江玉燕闷闷地，这条，我认。
苏夜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才是家的样子。他低声自语，有规矩，有热闹，有人情。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尹凤，忽然，慢悠悠地说：
既是立规矩，那老身，也添一条。
老祖宗请说。
医馆楼的药材，各归各位，不许乱动。尹凤道，老身活了五百岁，最怕的，就是有人抓错了药，害人性命。这一条，得立在前头。
老祖宗说得是。尹天雪郑重记下。
我也添一条。傅红雪抱着刀，忽然开口，练功楼里，入了夜，不许喧哗。我守夜的时候，听得见。
还有我。阿飞接口道，藏书阁的剑谱，不许带出阁门。想练，就在阁里练。免得外传。
尹天雪一一记下，笑道：老祖宗、红雪、阿飞，你们这三条，条条都是为庄里好的。弟子都记下了。
苏夜听着，忽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规矩一条一条地立，人心，也就一点一点地，聚拢了。
师尊，尹天雪记完了，走过来，您看，还有什么要添的吗？
苏夜想了想，添一条——庄里的规矩，是立给人守的，不是立给人看的。犯了小错，认错改过，就过去了；犯了大错，情分还在，人心不散。
这一条，弟子记下了。尹天雪郑重地，在纸尾，又添了一行。
她添完，捧着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忽然，又问：
师尊，这规矩，定下来，是给谁看的？
给庄里的人看。苏夜说，也给往后，进庄的人看。
往后进庄的人……尹天雪一愣，师尊，往后，还有人要进庄吗？
苏夜点了点头，还不少。名单上，还排着一长串名字呢。
他说着，在心里，默默翻着那本命数簿上的名单。
曲非烟、黄蓉、郭靖、杨过、小龙女……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每一个，都是一条人命，一段苦命。
他翻到末尾，忽然，看到一个名字，心里，一下。
那是个年轻人，叫无情。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忽然，叹了口气。
无情人还没入庄，他低声自语，庄规，倒是先立好了。
师尊，尹天雪听见他嘀咕，问道，您说什么？
没什么。苏夜回过神，摆了摆手，我是说——这规矩，立得好。往后的庄子，人越来越多，规矩先立下，省得到时候，乱成一锅粥。
那是。尹天雪笑了，弟子还想着，等规矩立稳了，再慢慢教小师弟妹们认字、学规矩。
苏夜点头，这事，你和大姐姐看着办。
弟子遵命。
还有一桩。苏夜又叫住她，想了想，道，往后，新进庄的师弟妹们，若有什么不懂的规矩，你只管照章说。可有一点，你得记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人初来乍到，行差踏错，别一上来就板着脸训。先问一句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尹天雪一愣，随即，郑重点头，弟子记住了。规矩要严，可人心，要暖。
就是这个理。苏夜笑了，你这丫头，一点就通。
那是师尊教得好。尹天雪福了福身，弟子去了。
她抱着庄规，正要往外走，却又顿住脚步，回过头：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不明。
你说。
这规矩，是给庄里的人立的。可咱们庄子，到底会立到多大？会来多少人？尹天雪问，弟子总得心里有个数，才好预备。
苏夜望着她，沉默了一下。
他想了想，在心里，默默数了数命数簿上那一串名字，缓缓道：
别问有多少人。他说，你只管记着——不管来多少，都是咱们逍遥墟的人。规矩，为他们立；活计，为他们安排；屋子，为他们收拾。庄子有多大，人心，就有多大。
尹天雪怔了怔，随即，笑了。
弟子明白了。她说，不管来多少，都是家。
苏夜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尹天雪捧着那张庄规，转身要走，苏夜又叫住她：
等等。
师尊还有吩咐？
把童心那条不偷糖苏夜忍俊不禁，排到第六条去。别让人家以为，咱们逍遥墟，头一件大事，就是防偷糖。
尹天雪愣了一下，随即，也忍不住笑了，弟子记下了。
她捧着庄规，正要出门，却被童心拦住了。
天雪姐姐！童心仰着头，眨巴着眼睛，我那条不偷糖，是不是从今儿起，就作数了？
作数了。尹天雪忍着笑，怎么，你舍不得？
舍得舍得！童心挺着胸脯，我童心，说到做到！从今儿起，我再也不偷糖了！
苏夜在里头听见，忍不住，探头喊了一句，童心！你昨儿，是不是又偷吃了灶房那半罐子蜜饯？
我我我——童心的小脸地红了，那是林姐姐说……说坏了就扔了，我这是替她尝尝坏没坏！
满屋子的人，都笑翻了。
苏夜望着童心那张涨红的小脸，摇了摇头，又笑了。
规矩是好规矩。他低声自语，可规矩管得住人，管不住馋。
尹天雪捧着庄规，转身，走出演武楼。
演武楼里，灯火通明。那卷写得密密麻麻的庄规，躺在案上，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墨光。
而逍遥墟这座庄子，也像是这卷庄规一样，一点一点，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