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开放的消息,一传开,庄子里的弟子们,第二天一大早就都围在了门口。
最先到的是阿飞。他天不亮就来了,抱剑站在门前,等着开门。傅红雪倒是没抢着来——他守了一夜,晨光初露,正要回房补觉,却被尹天雪拦住了:
傅师兄,师尊说,让你去藏书阁一趟。
藏书阁?傅红雪愣了一下,我练刀,不去看书。
师尊说了,尹天雪笑吟吟地,让你去挑一本刀法。
刀法?傅红雪沉默了一下,我练了一辈子的拔刀诀,还用得着挑刀法?
那您去了,就知道了。
傅红雪将信将疑,来到藏书阁。一进门,就见苏夜正坐在一楼的书案前,慢悠悠地翻着一本书,见他来了,也不起身,只招了招手:
红雪,过来。
傅红雪走过去,站定。
你练刀,练的是快。苏夜放下手里的书,快到了极致,一刀出鞘,生死立判。这是你的路。可我这几日想了想——你这刀,快是够了,可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傅红雪问。
厚苏夜说,你的刀,是锋利的刃;可护人的刀,光有利刃还不够,还得有山岳一般,稳稳当当的根基。你的拔刀诀,教你怎么出刀;可它没教你怎么守。
傅红雪握着刀柄,没有说话。
他想起这些年,他走过的那条路。
拔刀,出刀,杀人。一刀既出,不回头。他师父教他的,从来只有——快到他看不清血,快到他来不及想。可正因为快,他每出一刀,都要拼上一条命。赢了,活;输了,死。
他从没想过,刀,还能这样练。
护人的刀……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眉宇间,那抹常年不散的冷意,好像,松动了半分。
我这儿,给你备了一本刀经。苏夜从书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书,递了过去,《山岳刀经》,别处的世界流传来的。讲究的,就是以厚御锋,以守养攻。你拿回去,好好练。
傅红雪接过那本书,翻开,看了两页。
那上面的字句,跟他练过的拔刀诀,截然不同。拔刀诀讲的是,这书讲的却是——一招一式,都讲究根基稳固,像山一样,雷打不动。
他看了半晌,忽然抬头:
这书,是哪儿来的?
藏书阁里收的。苏夜说,别处的世界,也出武学。好刀法,不分出处。你只管练。
……多谢师尊。傅红雪把书收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苏夜叫住他,你熬了一夜,先去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再练。
傅红雪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苏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又低头,继续翻他的书。
这孩子,他自语,嘴上应着,恐怕一回去,就要练起来。
果不其然。
傅红雪回到房里,把那本《山岳刀经》,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越看,眼睛越亮——那书里讲的,讲的,讲的以守养攻,竟像是专门为他的刀,量体定做的一般。
他合上书,没有急着练,先闭着眼,把那书上的招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从前练刀,靠的是本能。刀在手上,他出刀,从来不想。可这本刀经,却要他——想清楚每一刀站的位置,想清楚每一刀收的力道,想清楚这一刀递出去,是为了什么。
为了护。他睁开眼,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从前的那柄刀,背着一笔血债,只为砍向一个人。可如今,这座庄子里,有一群与他非亲非故的人,收留了他,给了他一口安稳饭,还送他一本书。
这庄里的恩情,他握着那本刀经,够我还一辈子。
他合上书,握着刀,走到院子里。
厚……他低声念着这个字,稳……
他闭眼,回忆着书上的招式,缓缓拔刀。
这一刀,很慢。跟他平日那快如闪电的拔刀,判若两人。可这一刀使出来,他心里,却莫名地,生出一股踏实的感觉——像脚下,忽然踩实了地。
他收了刀,又翻开书,看了一页,接着练。
一遍,两遍,三遍。
夜,不知不觉,深了。
庄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只有傅红雪的院子里,那一柄黑刀,在月光下,一遍一遍,起落着。
他忘了困,忘了累,忘了自己守了一夜的乏。他的心里,只有那本《山岳刀经》上的一招一式,和那句以厚御锋,以守养攻。
这一夜,月光从东墙,慢慢移到西墙。
傅红雪一遍一遍地练,练到后来,他的刀,越来越慢,却越来越稳。他不像是在练刀,倒像是在练根基——脚下生根,纹丝不动,刀锋所向,自成一座山。
到后半夜,他甚至不用刀了。他空手立在院中,闭着眼,一招一式,缓缓地,比划着那刀经上的路子。没有刀,他反倒把那些的章法,体会得更深。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傅红雪收刀,站在院子里,望着天边那抹将亮未亮的光,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这一夜,练的每一刀,都慢。可每一刀,都比从前那一夜快刀,更让他觉得踏实。
他低声念着这个字,忽然,笑了。
他转身,正要回房补觉,却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苏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练了一夜?苏夜问。
傅红雪点头。
没睡?
不困。
苏夜看着他,忽然笑了,行。精神头足。不过,刀要练,觉也得睡。身子是刀鞘,刀再好,鞘垮了,也不行。
傅红雪沉默了一下:弟子记下了。
去吧。苏夜摆摆手,睡一觉。醒了,再接着练。
傅红雪应了一声,走进屋里。可他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却还是那些刀招。他翻了个身,又忍不住,摸出那本《山岳刀经》,就着晨光,看了起来。
苏夜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又忍不住,笑了。
这哪是练刀,他自语,这是玩命啊。
他嘴上这么说,人却没走。他站在窗外,又看了一会儿,见傅红雪把那本刀经,举到眼前,就着晨光,一字一句地读,心里,又生出几分感慨。
这孩子,跟刀较了一辈子劲。他低声自语,如今,总算有个字,托住他了。
他转身,往演武楼走。路过东墙时,又看见阿飞,正盘腿坐在一排武经前,一本一本地翻。
找到合心意的了?苏夜问。
还没。阿飞摇头,都是好剑谱。弟子一时,挑花了眼。
挑花眼,就慢慢挑。苏夜说,书又不会跑。挑定了,来找我,我给你腾间练功房。
多谢师尊。阿飞点头。
苏夜在他身旁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剑谱,翻了翻:
剑法这东西,讲究个人剑相合。有的人适合快剑,出手如电;有的人适合重剑,一剑千钧。你性急,适合快——可快也有快的讲究。快不是乱挥,快是。你练快剑,就得练到快而不乱,才算到了家。
阿飞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他忽然问:
师尊,那傅兄练了刀经,我是不是也该……练一本?
苏夜点头,不过,不急。你先把基础打牢。刀经有刀经的路数,剑谱有剑谱的门道。挑一本合眼缘的,好好读,读透了,再练。
阿飞想了想,又拿起一本剑谱,翻开,看了起来。
苏夜望着这一楼的弟子们,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前世,他是被需求文档追着跑的社畜,最怕的就是、。可如今,他往这书案前一坐,弟子们要什么功法,他手一抬,从书海子里抽一本出来——这活儿,他干起来,竟出奇地顺手。
这算什么?他摸着自己下巴,忽然笑了,仙师授课?还是……?
他想了想,又觉得都不太对。
算了。他伸了个懒腰,管他是什么。反正,我这庄子的底库,够厚。弟子们想练什么,我这儿的书,管够。
他回到书案前,坐下,又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一页一页,慢慢翻。
窗外,晨光渐亮。藏书阁里,墨香与书声,混在一处。
而那柄黑刀,正躺在傅红雪的床头,刀身上,还残留着昨夜月光的气息。
阿飞在书架前,坐了一整个上午。
他挑挑拣拣,把东墙的剑谱,翻了大半。最后,他在一本《青萍剑经》前,停了很久,才把它,郑重地,抽了出来。
就是它了。他握着那本书,低声说。
他捧着那本书,走到窗边,迎着光,翻开第一页,看了起来。日头渐高,他的影子,投在书页上,和那一行行剑诀,叠在一处。
从这一日起,演武楼的东墙下,多了一个练剑的人。他练的不是快剑,而是那本剑经里,一招一招,稳稳当当的根基。
傅红雪练刀,练的是;阿飞练剑,练的是。两个人,都在从那条的独木桥上,往回走,往深里走。
藏书阁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而逍遥墟这座庄子,也像是这两个年轻人的刀与剑,一点一点,练得,更稳了。
苏夜靠在藏书阁的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座庄子,真的,有了点家的样子。
他低声念着这个字,又笑了笑,嗯,是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