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墟的名号，传得比苏夜想象中快得多。
先是茶馆里的传说，接着是行脚商人口中的口诀，再往后，连几百里外的山贼头子，都听说了城郊有座夜夜通明的仙庄。
传说这东西，越传越神。有人信，自然也有人不信——更有人，起了歪心思。
这一夜，无星无月。
三道人影，摸黑到了逍遥墟的庄子外头。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黑衣汉子，腰间挂着一柄鬼头刀，绰号黑风狼，在这方圆百里，也算一号人物。他蹲在墙根底下，望着庄子里透出来的灯光，眼睛里泛着贪婪的光。
大哥，身后一个小个子压着嗓子说，我打听过了，这庄子邪门得很。进去的人，出来都说命被改了。要不……咱们还是别惹它？
改命？黑风狼嗤笑一声，改命还能改成什么样？改成一身的金银财宝，倒是个好改法。你怕什么？一座庄子而已，就算里头真住着神仙，咱们刀快，抢了就跑，神仙也追不上。
可是……
少废话！黑风狼一挥手，跟着我，翻墙进去，摸两件值钱的家什就走。那满庄子的灯，得烧多少油？那庄主，必定是头肥羊！
这黑风狼，在这一带为非作歹，已有好些年。他仗着一身蛮力，一把鬼头刀，劫过镖，抢过店，害过人命。官府追了他几回，都被他仗着熟悉地形，溜了。方圆百里提起他，谁不皱眉头。
小个子还想再劝：大哥，我总觉着，这座庄子邪门……要不，咱们还是换一家？
换什么换！黑风狼瞪了他一眼，方圆百里，就这一座庄子，点得起满庄的灯！你就这么点胆子，还想吃这碗饭？
我……
闭嘴！黑风狼提起鬼头刀，压低了身子，跟着我，一步不离。出了事，有我兜着。
他说着，摸到墙根，正要纵身。
忽然——他脚下一顿。
一阵极轻极淡的雾，不知何时，从庄子的方向，漫了过来。那雾气清清凉凉的，带着一股草木之气。可黑风狼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一股寒意。
这雾……他伸手一拨，雾气散开，又聚拢，有点邪。
大哥，小个子哆嗦着，我……我腿软。
没出息！黑风狼骂了一声，提起鬼头刀，朝庄门走去，看我的！
他抬起脚，正要踹门——
那一声，极轻，却像是踹在了一面看不见的墙上。他整个人，被那股反震的力道，震得往后退了两步，胸口一阵发闷。
……？他愣住了，又抬脚，狠狠一踹。
咚——！
这一次，他连人带刀，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树上，五脏六腑，一阵翻腾。
大哥！两个小喽啰吓坏了，连忙扶住他。
邪门！黑风狼喘着粗气，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这庄子……有古怪！
他定了定神，又咬牙爬起来，抽出鬼头刀，朝那扇大门，狠狠劈去。
咣——
一声闷响。刀劈在门上，那扇平平无奇的木门，纹丝不动。反倒是他手里的鬼头刀，的一声，崩出一个豁口。
黑风狼看着那柄陪了他半辈子的鬼头刀，心里，终于慌了。
撤……撤！他扭头就跑，这庄子邪门，咱惹不起！
可他这一跑，才发觉——那股雾气，不知何时，已经把他三道人影，团团围住了。雾气里，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什……什么东西！黑风狼惊惶地挥着刀，朝雾气里乱砍。可那些雾气，无孔不入，绕着他的刀光，丝丝缕缕，缠上他的四肢百骸。
他忽然觉得，身子一沉——仿佛有千钧之力，压在他背上。
一声，他跪了下去。
那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威压，像天塌下来，压在他头顶。他拼尽全力想抬头，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他只觉得，那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地，朝他压下来。
恐惧，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心头。
他这一辈子，杀人越货，刀口舔血，从没怕过什么。可此刻，他真切地感觉到，那股力量，只要再加一分，就能把他，碾成齑粉（ji fěn 碎末，细粉）。
他忽然想起，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人。
有赶车的把式，有守店的伙计，有走夜路的孤客。那些人临死前，看着他手里的刀，都是这副模样——眼睛瞪得浑圆，浑身发抖，苦苦求他饶命。
他那时候，从没觉得怕。他甚至觉得，那些人是天生的软骨头，活该任人宰割。
可此刻，他趴在泥地里，浑身发抖，连抬头都抬不起来——他忽然明白，原来自己，也不过是个软骨头。
天理……报应……他咬着牙，嘶声念着，这是报应，来了……
他越念，心里越凉。那股威压，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也把他这些年攒下的凶性，一点一点，压散了个干净。
仙……仙庄主人！他趴在地上，嘶声喊道，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撕心裂肺地回荡。
监控中心里，苏夜端着茶杯，看着屏幕，全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说什么来着。他喝了口茶，慢悠悠地，我都不出庄了，还有人非往墙上撞。
师尊，婠婠站在一旁，看着屏幕里那个趴在地上的黑影，咋舌道，这领域，也太厉害了吧？那人好歹也是个练家子，连门都没摸着，就被压趴下了。
那是。苏夜放下茶杯，这庄子外头，罩着一层云雾结界，不是咱们庄子的人，硬闯，就要吃领域的手段。这叫——不怒自威。
不怒自威……婠婠琢磨着这四个字，师尊，那他现在这样，趴在地上，是死是活？
死不了。苏夜说，领域有分寸，只伤不杀。吓唬他一下，长长记性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让傅红雪去一趟，把人拎起来，扔到官道上去。告诉他，逍遥墟，不欢迎半夜摸墙的人。
遵命。婠婠笑着应了。
庄门外，傅红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黑风狼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个趴在泥地里、浑身发抖的黑衣汉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庄主说了，逍遥墟，不欢迎半夜摸墙的人。你走吧。
走……黑风狼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抱着刀、面色冰冷的年轻人，只觉得两腿发软，我……我这就走！
他连滚带爬，拽着两个小喽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傅红雪站在原地，看着那三道人影连滚带爬地跑远了，忽然想起苏夜说过的那句话——这庄子的墙，硬着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又抬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庄子。
从前，他总觉得，自己的刀，护的是自己。可今夜他忽然明白——这座庄子的墙，比他的刀，还要硬。而他要做的，就是守着这堵墙，别让那些不长眼的，撞破了它。
他收刀，转身，回到门楼的阴影里，继续守他的夜。
监控中心里，苏夜看着傅红雪的身影，回到门楼，轻轻了一声。
红雪这孩子，他说，越来越像个守庄的了。
那是师尊调教得好。婠婠笑道。
我可没调教他。苏夜摇头，他自己想明白了，就好。
他关了那块屏幕，又躺回摇椅上。窗外，夜色渐深，逍遥墟的灯火，安安静静地亮着。
打跑一窝夜猫子，他闭着眼，嘟囔道，清净了。
演武楼里，阿飞还醒着。
他站在窗前，望着门楼方向，傅红雪那道重新隐入阴影里的身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定。
傅兄，他低声自语，你守着墙，我练着剑。往后，总有咱们一起用上的时候。
他说着，握紧手中的剑，又练了起来。
另一头，江玉燕坐在廊下，把那张保命符，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会儿，又贴身收好。
她想起今晚那一幕，忽然明白——师尊说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是一句空话。这座庄子，是真的，挡得住外头的风雨。
她抬头，望着满天星斗，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
好好练。她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也要，替这座庄子，挡一挡。
这一夜过后，逍遥墟的传说里，又多了一条——仙人庄，有结界。夜半闯庄者，有去无回。
传回庄里时，苏夜正在打盹。他听了，眼皮都没抬，只摆了摆手：
什么有去无回。明明是客客气气送走的。传话的人，净添油加醋。
那师尊，江玉燕问，往后，还有人敢来惹咱们吗？
不好说。苏夜翻了个身，人心不足蛇吞象。总有人不信邪。不过——
他闭着眼，懒洋洋地补了一句：
来一个，送一个。我这庄子的墙，硬着呢。
他这话，说完，翻了个身，正要合眼，忽然又想起什么，低声自语：
不过，墙硬，门，却得常开着。总有人，是真心实意，来投奔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门里门外，一堵墙。进得来，是缘分；进不来，也莫怪。
他说完，终于心满意足，合上眼，打起了盹。
这庄子，有进有出，才有活气。他含含糊糊地，又补了一句，都堵在门口，反而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