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尹天雪独自进了藏书阁。
她的反噬(fǎn shi 真气反伤自身),已好了大半。洗髓丹(sui 骨髓;指洗炼经脉的丹药)涤净(di 洗涤干净)了经脉里的暗伤,清心诀镇压了乱窜的真气,如今走起路来,脚步都比从前轻快许多。她原想找本医书看看,谁知信步走到深处,忽然被一排落满薄尘的册子,勾住了目光。
那些册子,没有书名,只在书脊上,压着一个个墨字。
她随手抽出一本,翻开。
扉页(fēi yè 书翻开后印着书名的一页)上,只有一行小字:御剑山庄。
尹天雪的心,猛地一跳。
她捧着那本册子,一页一页,缓缓翻了下去。册子上记着的,是御剑山庄五百年的往事——尹家先祖尹仲,如何在五百年前白手起家,创下这座山庄;又如何得了一门叫〈龙神功〉的绝学,传于后世。
她读得入神,忽然,翻到了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她自己的名字。
尹天雪,御剑山庄大小姐。册子上说,她自幼聪慧,深得父亲疼爱。可她偏偏,练了那门不该练的〈龙神功〉。
血脉不纯,强练龙神功……册子上这样写着,真气逆行,反噬己身。走火入魔,于隆冬雪夜,惨死于闺房之中,年仅及笄(ji ji 女子十五岁许嫁的年纪)。
尹天雪的指尖,停在那一行字上,一动不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她不信,又把那行字,一字一字,读了一遍。读到第二遍,她的指尖开始发凉;读到第三遍,她终于不再怀疑——册子上那个死在雪夜里的人,当真是她。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御剑山庄时,那个反噬发作的夜晚。真气在经脉里乱窜,疼得她蜷(quán 身体弯曲收缩)在床榻上,连哭都哭不出来。那时候她就在想——这反噬,会不会有一天,真要了她的命?
原来……会的。
原来她原本的命,就是在那一天夜里,悄无声息地死了。死在御剑山庄那间雅致的闺房里,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雪夜。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练功、习武、管家,处处争强好胜,以为是在跟天争命。争到头来,那天写好的结局,竟是连一场像样的挣扎都没有,就那么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握过剑,握过笔,握过绣花针。她忽然想,若是自己当真死在了那个雪夜,这双手,就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了。
她握着那本册子,指尖发白,眼泪一声,落在纸上,晕开(yun 颜色向四周散开)了一团墨迹。
原来……她哑着嗓子,极轻地重复着,我本来的命,这么苦。
她正出着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找着医书了?苏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走进来,一眼看见尹天雪手里的册子,又看见她脸上未干的泪痕,脚步顿了顿。
……看什么呢?他明知故问。
师尊。尹天雪抬起头,那双一向清亮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水光,这本书里说……我原本,会死在反噬上。
苏夜沉默了一下,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他说,你原本的命,是这样的。
那我如今……尹天雪轻声问,是不是,已经改了?
改了。苏夜说,你如今在逍遥墟。你体内的反噬,洗髓丹洗得掉,清心诀压得住。你原本那个死法,走不了了。
尹天雪低着头,看着那行字,忽然问:
师尊,我本来的命……这么苦吗?
藏书阁里,安静了很久。
苏夜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忽然想起前世追剧时,看见这个姑娘在剧里一步步走向绝路的样子。那时候他隔着屏幕,气得直拍桌子。如今,她活生生站在他面前,问他——我的命,是不是本该这么苦。
他诚实地说,你原本的命,是苦。可命这东西,不是写死了的。
他伸手,把那本册子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合上,放回书架:
你原本的命,是死在那个雪夜。可如今,你站在藏书阁里,日头正好。你往后要修什么功,习什么武,过什么日子,都看你自己的主意。
……那,尹天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努力笑了笑,师尊,我往后,想练一门,护得住自己的功。
苏夜说,功法楼里,有的是。等你想好了,我帮你挑。
尹天雪点了点头。她望着那本被合上的册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又想起什么:
师尊,这册子上说,尹家与〈龙神功〉渊源极深。可我总觉得,我爹当年传我这门功时,神情总是很怪。像是……明知不该传,却又不得不传。
苏夜的心,微微一动。
他想起系统那句推断——尹家血脉不纯,与龙神功渊源极深。这背后的隐情,只怕比一本书上写的,要深得多。
那本书,他问,可还写了别的?
写了。尹天雪又翻开册子,指着一页,上面说,五百年前,尹家先祖尹仲,是从一处叫的地方,得的这门功法。龙氏一族,血脉纯正,方能修习此功。可尹家血脉,因故不纯……
因故?苏夜追问,什么故?
册子上没说。尹天雪摇了摇头,只写了四个字——年深日久
年深日久……苏夜默默记下了这四个字。
还有一件事。尹天雪想了想,又说,我二叔尹仲,待我极好,却总有些古怪。他明明比我爹年轻,可有时候看他背影,却像极了祠堂(ci táng 供奉、祭祀祖先的厅堂)里那幅祖像。我曾偷偷问过爹,爹只含糊说二叔是家里的老人了
老人?苏夜问,他多大了?
这个……尹天雪也摇了摇头,说来也怪,我从小到大,从没见二叔老过一岁。我五岁那年,他是那个模样;我如今十五岁,他还是那个模样。
苏夜心里,又是一下。
他抬眼,望向窗外。逍遥墟的日头,正一点点西斜。他忽然觉得,尹家这潭水,怕是比那本册子写的,还要浑。
天雪,他想了想,说,你反噬的根源,既然与尹家的血脉有关,那这个事,就得查个明白。你安心在庄里养着,往后有机会,我让人往御剑山庄那边探探。
尹天雪应了一声,又低头,看着那本册子,忽然伸手,把那行惨死于闺房之中的字,轻轻抚了抚。
师尊,她忽然问,你说,我这辈子的命,能改吗?
苏夜答得干脆,你不是已经在改了吗?
尹天雪怔(zhèng 发愣、发呆)了怔,随即,极轻地笑了。
是啊。她说,我如今,不就在一个不一样的地方,过不一样的日子吗?
她说着,把那本册子,郑重地放回书架深处,仿佛要把那个原本的自己,好好收起来。
从今往后,她低声道,我为自己活。
她说着,忽然又抬起头,看着苏夜:师尊,那你呢?你往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苏夜一愣。
他这个人,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被人问起自己想怎么活。他想了想,忽然笑了:
我想啊,就这样,躺在摇椅上,晒着太阳,看着你们一个个,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庄子里有人气,院里有烟火,门口有灯。这就够了。
尹天雪听着,眼眶又红了。
那弟子,她轻声道,一定替师尊,把这一庄子,守得热热闹闹的。
苏夜看着她,没再多说。他转身,走出藏书阁,站在廊下,望着满庄的灯火,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本命数书,他喃喃道,看得人心里发堵。也难怪,这丫头会哭。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忽然又转身,走回藏书阁深处。
那排落尘的册子,整整齐齐,像一列沉默的墓碑。他记得,有一本,书脊上压着两个字。他伸手抽出来,翻开。扉页上写着:尹凤,尹仲之女,御剑山庄老祖宗,五百年前,死于毒蛇之口,芳龄十六。
他又抽出另一本,书脊上压着二字。扉页上写着:童心,天生神力,福泽深厚,本可安稳一世,却因无人引导,懵懵懂懂(měng měng dong dong 糊里糊涂),浑浑噩噩(hun hun è è 糊里糊涂地过完),终其一生,未见天光。
苏夜合上册子,把它们放回原位,站了很久。
尹凤那丫头,五百年前就该死在毒蛇口里了。他低声道,如今她活蹦乱跳的,还惦记着给我绣花。童心那小石头,本要浑浑噩噩过一辈子,如今正满院子追着要饴糖(yi 麦芽糖一类)。
他忽然觉得,藏书阁这一排排册子,就像一口口棺材。而他每一次接人入庄,就像是把棺材里的人,一个一个,拉了出来。
这些命,他低声道,都等着我,一个一个,去改。
行吧,他伸了个懒腰,改命这种事,干起来,还挺上瘾。
他掰着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江玉燕,青楼火海里的命;尹天雪,雪夜反噬的命;尹凤,毒蛇口中的命;林诗音,错嫁一生的命;婠婠,魔路无归的命;傅红雪,刀下轮回的命;阿飞,孤身老死的命;童心,浑浑噩噩的命。
八条命,他低声道,到如今,都走在正道上了。
他伸手,又拍了拍那排册子,像在安抚一列亡魂。
你们且等着。他说,往后,还有更多人,要被我改命。
身后,藏书阁的窗里,尹天雪的身影,还静静地坐着。她没哭,只是望着窗外,像是在看一个全新的、属于自己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