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 入庄流水线(二)
领完功法,换完制服,一行人又转到了医馆楼。
最后一站前,江玉燕笑着说,先做个体检。庄主说了,进了门,就得把底子养好。身子骨不硬朗,什么功法都白搭。
医馆楼里,药香氤氲(yin yun 烟气弥漫)。尹天雪帮着搭手,尹凤则捧着个脉枕,往桌上一放,架势摆得十足:
来,一个个排好队!本姑娘虽不是大夫,可跟着我爹……呃,跟着我们庄主治过反噬(fǎn shi 真气反伤自身),也算半个行家了!
傅红雪第一个坐下。尹凤搭了搭他的脉,又看了看他肩背上的老伤,眉头皱了皱:
外伤是好得差不多了,可经脉里的暗伤还在。往后得时时温养着,不能使太狠的劲儿。
傅红雪点了点头,也不多说。
阿飞坐下。尹凤一搭脉,眉头皱得更紧:
你这小子,底子亏得厉害!一股子饿劲儿,全亏在气血上了。往后三个月,每日一碗灵米粥,雷打不动!
……好。阿飞应了一声。
林诗音坐下,脉象细弱。尹凤叹道:姑娘家底子薄,又常年郁结于心,得好好调养。汤药我让丹房楼配着,你记得喝。
多谢阿凤姑娘。林诗音轻声说。
轮到婠婠,她一坐下,就笑吟吟地把手腕伸得老长:
来,阿凤姐姐,你给人家瞧瞧,人家这身子骨,可是好得很呢!
尹凤一搭脉,脸色就变了:
你这经脉里,怎么缠着一股邪气?
那是天魔功。婠婠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却还是轻描淡写,我修了几年的老毛病了。
尹凤回头,看了苏夜一眼。苏夜点了点头:
给她配洗髓丹(sui 骨髓;指洗炼经脉的丹药),压住那股魔性。清心诀,每日修习一遍。
尹凤应着,在药方上添了几笔。
轮到尹天雪复查。她伸出手腕,尹凤搭了搭脉,眉头渐渐舒展:
好多了!天雪,你这反噬,可算是稳住了。照这么下去,再过个把月,就能彻底断了根。
真的?尹天雪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那我往后,能练功吗?
尹凤说,不过得悠着点。清心诀天天练,龙神功那种要命的功夫,可不能再碰了。
尹天雪垂下眼帘,我知道了。
尹凤看着她,又补了一句:
天雪,你别难过。你那个命,早就被仙人改了。往后,你想练什么,都有人给你把着关呢。
尹天雪抬起头,看着尹凤那张故作老成、实则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忽然笑了:
好。多谢……老祖宗。
……说了多少遍,别叫我老祖宗!尹凤跺脚,我才多大!叫阿凤!
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最后一个,是童心。他蹦蹦跳跳地坐到桌前,把手腕往脉枕上一搁,瞪大了眼睛看着尹凤搭脉。
尹凤搭了片刻,忽然愣住了:
你这脉……怎么这么壮实?她不信邪,又搭了一遍,活蹦乱跳的,比牛都壮!
嘿嘿!童心咧嘴一笑,我娘说,我从小就吃得多,力气大!
他话音未落,只听一声——那根搭在他手腕下的木脉枕,竟被他腕上那股子蛮劲,硬生生压裂了一道缝。
尹凤看着那根裂开的脉枕,再看看童心那双无辜的大眼睛,陷入了沉默。
好了好了,苏夜赶紧打圆场,体检完毕,下一个——丹房楼,领洗髓丹。
丹房楼在医馆楼西侧,楼里的丹架上,一排排瓷瓶整整齐齐,瓶身上贴着红纸黑字的名签。正中央的台面上,摆着一排小小的锦盒,盒里各盛着一颗圆滚滚的丹药,通体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洗髓丹,苏夜说,一人一颗。能洗去经脉里的暗伤,涤荡(di 洗涤)体内的浊气。你们领了,就着温水服下,一会儿去客栈楼吃饭,正好化开药力。
一人一颗?婠婠盯着那排锦盒,眼睛发亮,师尊,能不能多领几颗?人家拿回去当糖吃。
……不行。苏夜面无表情,洗髓丹是用来治病救命的,不是零嘴。
小气!婠婠哼了一声,却还是老实领了一颗。
童心捧着自己那颗洗髓丹,左看右看,忽然问:
哥哥,这糖……好吃吗?
这不是糖!苏夜赶紧纠正,这是药!苦的!你别当糖吃了!
哦……童心瘪了瘪嘴,那我不吃它,我要留着换饴糖(yi 麦芽糖一类)!
苏夜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儿,又好气又好笑,行,你留着吧。
领完丹药,一行人终于走到了客栈楼。
远远的,还没进门,一股浓郁的饭菜香,便顺着风飘了出来——是灵米粥的香,是炖肉的香,是青菜的香,混在一处,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往外钻。
童心一闻到味,拔腿就跑,肉!有肉!
慢点!江玉燕笑着追上去,别把锅掀了!
客栈楼的内堂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热气腾腾地摆着八菜一汤——红烧肘子、清蒸灵鱼、麻婆豆腐、小鸡炖蘑菇……色香味俱全,看得人食指大动。
林诗音系着围裙,从后厨探出头来,笑道:
都来了?快坐!今日是我和大师姐掌的勺。头一回做这么大的席,若是不合口味,可别嫌弃。
怎么会嫌弃!婠婠抢先坐下,抄起筷子,光闻着,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八个人,围着长桌坐下。苏夜坐在主位,看着满桌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这座庄子,当真是热闹起来了。
吃饭。他端起粥碗,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都别客气,敞开吃!
一声令下,满桌筷子齐飞。
童心吃得最快,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哥哥!这肉!比外面的都好吃!
那是灵米喂出来的。江玉燕给他夹了一筷子,你慢点吃,别噎着。
傅红雪吃得慢,却吃了一碗又一碗。阿飞也是,一碗接一碗,像是在把这些年亏欠自己的饭,一顿补回来。林诗音起初拘谨,见大家都吃得自在,也渐渐放开了些,一碗粥喝得极慢,眉眼却渐渐舒展。
尹凤夹起一块红烧肘子,忽然感慨:五百年前,我在御剑山庄,吃的都是山珍海味。可那时候,没人陪我吃饭。
那如今呢?尹天雪问。
如今?尹凤环顾了一圈满桌的人,咧嘴一笑,如今,有人陪了!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
傅红雪没有说话,只默默把自己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酱牛肉,端起来,放到了童心面前。
给我的?童心眼睛一亮。
傅红雪嗯了一声,你正在长身子,多吃点肉,好长力气。
刀哥哥真好!童心咧嘴一笑,夹起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傅红雪看着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粥。
林诗音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亲总说,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不在嘴上,在碗里。她轻轻笑了,又给傅红雪添了一碗热粥。
林诗音站起身,又去后厨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羹(gēng 糊状食物)汤,轻轻放在苏夜面前:
师尊,这碗冰糖雪梨羹,是我看着大师姐熬的。您整日操劳,嗓子总有些哑,喝这个,润润。
苏夜看着那碗羹汤,又看着林诗音那双温软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说什么,你、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
我听大师姐说的。林诗音笑了笑,大师姐说,庄主前世……是南方人,爱喝甜汤。我记下了。
苏夜端着那碗羹汤,忽然觉得,鼻尖有点发酸。
他前世,一个人加班到深夜,最想喝的就是一碗甜汤。可没人给他熬过。如今,倒有人惦记着了。
谢谢。他低着头,喝了一口,……好喝。
婠婠在旁边,看得直咂(zā 用舌头与上颚接触发声)嘴:哎呀,林姐姐可真是心细!师尊,人家也会熬汤,你哪天尝尝我熬的?
……你那叫熬汤?尹凤拆台,上回你烧个水,都能把锅底烧穿!
那是意外!婠婠瞪眼,我那是火候没掌握好!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
苏夜放下粥碗,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想起前世——他加班到深夜,一个人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样子。
这烟火气,他低声自语,真好啊。
师尊,你说什么?婠婠凑过来。
没什么。苏夜摆了摆手,我说,这顿饭,我请。
哟!师尊大出血!婠婠起哄,那我可要多加两碗饭!
加吧加吧。苏夜笑了,反正是我庄里的米,管够。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长。八个人,一桌子菜,从黄昏吃到月上柳梢头。
吃到后来,童心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趴在桌上,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肉……肉……。江玉燕笑着把他抱起来,送回宿舍楼。傅红雪默默起身,收了碗筷,端进后厨。阿飞也跟着,帮忙擦桌子。林诗音系着围裙,在灶台前收拾残羹,却难得地,哼起了歌。
苏夜坐在内堂,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有人做饭,有人洗碗,有人打闹,有人安睡。
挺好。他低声说,挺好。
窗外,暮色渐浓。客栈楼内堂的灯火,映着一桌人的笑脸。那饭菜香,顺着风,飘出老远老远——飘过逍遥湖,飘过演武楼,一直飘到庄门口。
庄门外,几个路过的旅人,闻着那香味,忍不住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
好香啊……一个旅人喃喃道,这庄子里,怕是正在摆大席吧?
另一个旅人望着灯火通明的庄子,又想起坊间(fāng 里巷)那句传言——进去的人,出来都说命被改了。他咂了咂嘴,忽然有点羡慕。
也不知这庄子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嘀咕着,光闻这香味,就知道,是个会过日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