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 截胡婠婠
又过了几天,苏夜的清净日子,到头了。
这天晌午,他正躺在监控中心的摇椅上打盹,系统的声音,忽然带着几分郑重,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目标已抵达人生起点:魔功缠身,前路歧途。】
【目标:婠婠。】
苏夜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婠婠(wān wān 女子名用字)……他低声道,来了。
他前世追过那个故事——大唐双龙传里,魔门阴癸(gui 天干第十位,此处为门派名用字)派的妖女。
那是一段极尽妖冶(yāo yě 艳丽而不庄重)的记忆。阴癸派的密室里,烛影摇红。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赤足立于其间,身量还未长足,眉眼却已生得勾魂摄魄。她赤着一双脚,脚踝(huái 小腿与脚相连的部分)上系着一串小小的银铃,走一步,响一声。
她原本是阴癸派的圣女,被师父祝玉妍养大,养得满身都是算计,满眼都是野心。这一生,她要在情与欲的深渊边上走,进不得,退不得,到头来,也没能回头。
这丫头……苏夜叹了口气,上辈子,聪明绝顶,可惜,走错了路。
他当时看那部戏,最感慨的就是婠婠——明明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却把一辈子,都搭在了那条魔路上。
这一回,他低声道,先把她从火坑里拽出来。
【是否开启空间通道(kong jiān tong dào 连接两处空间、可瞬间穿行的通道)?】
【空间通道,开启。】
医馆楼前的空地上,空气像水面一般,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lián yi 水面细小的波纹)。片刻之后,那涟漪中心,多了一个赤足的少女。
婠婠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丫,又抬头看了看满庄陌生的灯火,忽然一声,笑了出来。
哎哟,她拖着长长的尾音,声音又软又媚,这是哪儿呀?怎么一睁眼,就换了地方?
……逍遥墟。苏夜往后退了半步,我家。
你家?婠婠歪着头,上下打量他。她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像是会说话,小哥哥,是你把我弄来的?
……算是吧。苏夜又退了一步,你倒在天魔功的岔路上,再晚一会儿,就要被魔气蚀了心了。我用法子,把你接了过来。
接我?婠婠眨眨眼,忽然凑上前,几乎要贴到他脸上,那人家可要多谢你了。小哥哥,你长得真俊。
苏夜:
他这个人,前世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公司年会,能请假就请假;亲戚相亲,能推就推。让他跟一个千娇百媚的姑娘面对面站着,简直比让他出门跑十公里还难受。
他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说:
姑娘,我社恐。
社恐?婠婠一呆,那是什么?是毒吗?
……不是毒。苏夜深吸一口气,就是……怕生,怕人跟我套近乎。你站远点,咱们有话好好说。
站远点?婠婠捂着嘴,咯咯笑起来,我偏不。小哥哥,你越怕我,我越想逗你。
苏夜彻底败下阵来。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前世看那部戏的时候,徐子陵那等人物,见了婠婠也要绕道走。这丫头,就是一朵带刺的花,看着娇艳,实则满身都是心思。
婠婠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她也不急着答话,先是原地转了个圈,裙摆扬起,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踝:
小哥哥,你看我这身打扮,好看不好看?
……好看。苏夜昧着良心说,你先把衣裳换了。
哎呀,急什么嘛。婠婠凑上前,眼睛亮晶晶的,人家还想问问你,这儿是什么地方呢。这楼好高,这灯好亮,可比我们阴癸派的密室里强多了。
阴癸派?苏夜挑眉,你怎么知道我能听得懂?
这有什么听不懂的?婠婠笑吟吟地,江湖上,谁不知道阴癸派?再说——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你能在我天魔功发作的时候,把我接走,说明你本事不小。本事不小的人,知道的事,自然也不少。
苏夜看着眼前这个说话绕来绕去、句句都带钩子的少女,忽然觉得,这丫头,果然是个妖精变的。
行了,他说,别在这儿套我话了。进屋,换衣裳。换完了,我请你吃饭。
吃饭?婠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吃什么?
庄里的灵膳。苏夜说,管够。
那我可不客气了!婠婠一蹦一跳地往屋里跑,小哥哥,你可不许反悔!
苏夜看着她的背影,揉了揉眉心。
他低声道,这哪是收了个弟子,这是请回来一尊活祖宗。
行了行了,他赶紧转移话题,你先进屋,换身衣裳。你这脚丫子光着,也不怕着凉。
人家乐意。婠婠提了提裙摆,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踝,我师父说,赤足而行,最能养灵气。
你师父?苏夜挑眉,祝玉妍?
婠婠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一瞬。
你……认得我师父?
不认识。苏夜摇头,但我认得你。婠婠,阴癸派圣女,天魔功传人。
婠婠站在原地,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警觉。
小哥哥,她笑吟吟地开口,声音却没了方才那股子轻佻,你知道得,倒是不少。
知道得多,不是坏事。苏夜说,我还知道——你原本,会在那条魔路上,走一辈子。你以为你算计得过天下人,可到头来,谁也留不住。你这一生,聪明,可惜,没用在正道上。
婠婠脸上的笑意,彻底敛了。
她看着苏夜,看了很久,忽然轻声问:
那依你之见,我该走哪条路?
正道。苏夜说,刀剑无眼,人心更毒。你天魔功缠身,魔气蚀心,若是没人管,早晚有一天,会被那股子魔性,吞得渣都不剩。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递过去:
这是我庄里的洗髓丹(sui 骨髓;指洗炼经脉的丹药),能涤荡(di 洗涤)暗伤,稳住真气。你先服下,压住天魔功的躁动。往后,我再教你一门清心诀,保你心神不迷。
婠婠看着那颗丹药,又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懒散、却又说得出她一辈子秘密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这人像一口古井,看着波澜不惊,底下却深不见底。
她接过那颗丹药,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忽然一声,跪了下去:
仙人哥哥,你收了我吧!
……啊?苏夜一愣,你这就跪了?
我这个人,最实在了!婠婠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救了我一命,还愿意教我功夫。我师父养我十几年,教我的全是算计;你头一回见面,就掏心掏肺。你比她,待我好多了!
那也不能说跪就跪啊——
我不管!婠婠拽着他的衣角,你要是不收我,我就不起来了!
苏夜看着眼前这个耍无赖的少女,又好笑,又无奈。
行吧。他叹了口气,那你可要想好了。进了我这个庄子,就得守我这儿的规矩。别的没有,就是不许算计自己人。
不算计不算计!婠婠连连点头,我这个人,最讲义气了!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绝无二心!
脑海深处,的一声。
【检测到拜师诚心——真心之阶。入门墙,应之。】
【三弟子:婠婠,收徒确认。】
苏夜看着系统那行字,心里哭笑不得。得,又来一个,还是最难缠的一个。
起来吧。他伸手,把婠婠拽起来,往后,你排行老三,上面有你大师姐江玉燕、二师姐尹天雪。你见了她们,客气点。
是是是,师尊最大!婠婠站起来,又凑上来,笑吟吟地问,师尊,那你往后,叫我什么呀?
……叫婠婠。
不行!婠婠撅起嘴,叫人家小婠!亲切!
苏夜揉了揉眉心,行吧,小婠就小婠。
他刚说完,婠婠又补了一句,声音又甜又腻:
师尊,你长得这么俊,人又这么好,往后,人家天天陪着你说话,好不好呀?
苏夜浑身一激灵,连退三步:
……姑娘,我社恐!你离我远点!
咯咯咯——婠婠笑得前仰后合,师尊,你越躲,我越要缠着你!
正闹着,江玉燕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走出来,一眼看见婠婠,愣了一下:
师父,这是……
新收的三弟子,婠婠。苏夜有气无力地说,往后,你带着点。
三师妹?江玉燕打量着眼前这个赤着脚、笑靥(yè 酒窝,泛指笑脸)如花的少女,又看了看苏夜那张生无可恋的脸,忍俊不禁,师父,你这是……又捡了个麻烦?
麻烦?婠婠耳朵尖,一转头,笑吟吟地看着江玉燕,大师姐,你可冤枉我了。我这个人,最乖了,从不惹麻烦!
江玉燕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又看了看自家师父那张苦瓜脸,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乖三师妹。先把这碗粥喝了,再跟我去宿舍楼安顿。衣裳,一会儿我带你去领。
大师姐真好!婠婠接过粥碗,嘴甜得像抹了蜜,大师姐,你这粥熬得可真香,比我师父那儿的水,好喝多了!
……你师父那儿的水,是水,我这儿的是灵米粥。江玉燕哭笑不得,慢点喝,别烫着。
婠婠端着粥碗,蹲在门槛上,一边喝,一边眯着眼,打量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庄子。她忽然觉得,这地方,比她待了十几年的阴癸派密室,暖和多了。
……还真不错。她极轻地嘟囔了一句,往后,就在这儿住下了。
窗外,阿飞抱着剑,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默默往后退了一步。他忽然觉得,这个庄子的水,是越来越深了。
而逍遥墟的灯火,正照着这个赤着脚、笑靥如花的少女——她头一回发现,原来这世上,还真有不图她什么、单单是盼她好的人。
师尊啊,她望着苏夜落荒而逃的背影,忽然收了笑,极轻地自言自语,你可知道,阴癸派的圣女,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有人待她,是真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一回,我这条命,要为自己活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