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老爷子是上午十点到的，拄着那根用了十几年的老拐杖，身后跟着拎着大包小包的管家。苏念开门的时候，老爷子第一句话就是“瑶瑶呢”，第二句话才是“念辰上学去了吧”。苏念侧身让开路，老爷子拄着拐杖笃笃笃地往里走，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看见瑶瑶正坐在地垫上搭积木，脸上的皱纹瞬间就笑开了。
“哎哟，太爷爷的小公主。”
瑶瑶抬起头，看见是太爷爷来了，扔下积木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跑过去。老爷子把拐杖往旁边一搁，弯腰把冲过来的小东西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掂了掂。
“又重了。”老爷子乐呵呵地说，抱着瑶瑶走到沙发边坐下。瑶瑶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然后抬起头拍他的脸，嘴里“太爷爷太爷爷”叫得又甜又脆。老爷子被她叫得心花怒放，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就往她小手里塞。
苏念端了茶过来，在旁边坐下。老爷子抱着瑶瑶，指着茶几上那堆积木跟她说话，问她搭了什么，瑶瑶含混不清地比划着回答。老爷子竟然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发出“哦”“这样啊”的应和声，好像真听懂了似的。
过了大概半小时，傅念辰放学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太爷爷坐在沙发上抱着瑶瑶，书包都没放就走过去，站在沙发旁边等着。老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了句“回来了”，然后又低头继续跟瑶瑶说话。
傅念辰等了几秒，又往前凑了一步。
“太爷爷。”他叫了一声。
老爷子抬起头。
“你为什么不抱我？”傅念辰问，语气很平，但苏念听出底下那层熟悉的委屈。
老爷子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一米五几的个头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开口。
“你太重了。”
傅念辰的嘴角抿了一下。
“瑶瑶也不轻。”他指了指老爷子怀里那个圆乎乎的小东西，“她最近吃得多，比上个月胖了快两斤。”
老爷子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瑶瑶，小东西正专心致志地揪他的衣领，对这场关于体重的讨论毫无察觉。老爷子抬头看向傅念辰，表情认真得近乎严肃。
“她轻。”他说，“你不轻。”
傅念辰张了张嘴。
“太爷爷。”他的语气变了一点，多了一种不甘心的较真，“你就是偏心。”
客厅里安静了一拍。苏念端着茶杯站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小对峙。傅念辰站在沙发前面，肩膀微微绷着，眼睛盯着老爷子。老爷子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瑶瑶，仰着头看傅念辰，表情平静得像一潭不起风浪的水。
“对。”老爷子开口了，“我就是偏心。”
傅念辰整个人愣了一拍。他显然没料到太爷爷会承认得这么干脆。老爷子又补了一句：“怎么了？”
傅念辰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表情在几秒之内变了好几次——先是意外，然后是气闷，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他别开视线，看向茶几上那堆积木，沉默了几秒，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红色积木，放到了瑶瑶面前。
瑶瑶从老爷子怀里探出身子，伸手抓住了积木，冲哥哥笑了一下。傅念辰看着她那个笑，又看了看老爷子那张坦坦荡荡的脸，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老爷子坐在沙发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那头，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瑶瑶。小东西正把红色积木往嘴里塞，老爷子伸手拦住她。
“不能吃。”他说。
瑶瑶看了看积木，又看了看太爷爷的脸，乖乖把积木从嘴边拿开。老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从口袋里摸出第二颗糖，剥了纸递给她。小东西接过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苏念在旁边坐下来，看着老爷子那张脸。
“爸，”她开口，“您刚才跟念辰那么说，他可能会难过。”
老爷子偏过头看她。他的目光在苏念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回瑶瑶身上。
“他小时候我没怎么抱过他。”老爷子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会儿还在上班，忙。后来退休了，他又大了，不让人抱了。”
苏念没有说话。
“瑶瑶不一样。”老爷子低头看着怀里的重孙女，小东西正专心致志地嚼着嘴里的糖，两只小脚在老爷子腿上晃来晃去，“她从一出生我就在。我看着她长大的。一天一天地看着。”
老爷子停了一下，用拇指擦了擦瑶瑶嘴角的口水。
“我知道我偏心。”他说，语气很平，“但我改不了了。她都这么大了，再抱也抱不了几年。等她再大一点，上了学，交了朋友，也就不稀罕我这个老头子了。”
苏念看着老爷子。他脸上那些皱纹在说话的时候叠得更深了，但眼睛是亮的，怀里抱着瑶瑶的手也很稳。她想起很多年前刚嫁进傅家的时候，老爷子对她客客气气的，不远不近。后来念辰出生，他来看过几次，抱一抱，逗一逗，然后就交给傅母了。但瑶瑶出生之后，老爷子来得越来越频繁，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一周一次，到现在恨不得隔天就来。每次来都只抱瑶瑶，念辰在旁边站着，他最多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又长高了”。
苏念站起来，走到走廊口。傅念辰的房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男孩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作业本，笔握在手里，但没动。他盯着纸面发呆，侧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念关上门，走回客厅。
老爷子正把瑶瑶从腿上放下来，让她在地上走。小东西踩着地毯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然后转身朝走廊的方向看。她伸着手指了指那边，嘴里叫了一声“ge ge”。
老爷子坐在沙发上没动。
瑶瑶又看了看他，然后转身朝走廊走去。她走得不算稳，但方向很明确，一路扶着墙经过婴儿房，经过了主卧，停在了傅念辰的房门口。她踮着脚够门把手，够不到，就用小手拍门。
“ge ge。”她叫。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傅念辰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妹妹。瑶瑶仰着脸冲他笑，伸手要他抱。傅念辰站了一拍，然后弯腰把她抱起来。小东西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嘴里含混地叫了几声“ge ge”。
傅念辰抱着她走出来的时候，客厅里老爷子正拄着拐杖站起来。他看见傅念辰怀里的瑶瑶，微微一顿，然后清了清嗓子。
“念辰。”老爷子叫他。
傅念辰停下脚步。
老爷子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他的动作很轻，但手指攥得有点用力。
“你小时候太爷爷忙。”老爷子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现在太爷爷不忙了。但你太大了，抱不动了。”
傅念辰低头看着太爷爷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手背上的皮肤皱而薄，老年斑星星点点。他没有说话。
“瑶瑶还小，太爷爷还能抱动。”老爷子收回手，拄着拐杖站定，“等她长到你这么大，太爷爷也抱不动了。到时候太爷爷就跟你站在一起看着她。”
傅念辰看着老爷子。老爷子脸上那些皱纹里有一层苏念很少见到的柔软，稍纵即逝。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正揪他衣领的瑶瑶，小东西冲他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白牙。
“知道了。”傅念辰说。
老爷子点了点头，转身朝玄关走。管家已经把带来的东西放在了茶几上，老爷子弯腰拿起拐杖，经过苏念身边时停了一下。
“晚上给瑶瑶炖个蛋。”他说，“她最近瘦了。”
苏念看着老爷子怀里那个圆乎乎的小东西，又看了看老爷子那张笃定的脸，点了点头。
老爷子推开门走了。瑶瑶从傅念辰怀里探出身子，朝门口挥了挥手，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太爷爷”。老爷子在门外应了一声，拐杖笃笃笃地远了。
傅念辰把瑶瑶放下来，小东西跑回地垫上继续搭积木。他站在客厅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太爷爷按过的肩膀，伸手拍了拍那个位置，然后转身走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苏念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老爷子留下的那个红包和两包进口果泥。红包上歪歪扭扭用圆珠笔写着“瑶瑶”两个字，果泥的包装上贴着便利贴，写着“每天一包，别多吃”。
她弯腰把红包收起来，放进瑶瑶的抽屉里。那两包果泥摆在茶几上，明天瑶瑶醒来就能看到。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瑶瑶搭积木的声响和傅念辰房间传来的笔尖沙沙。苏念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方哲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苏总，傅总明天的航班确认了。多伦多，上午十点起飞。”
苏念把手机锁屏放在一边，转头看了看地垫上那个正专心搭积木的小东西。瑶瑶搭好了一块，抬头冲她笑，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mama”。
苏念弯了弯嘴角，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帮她扶住摇摇欲坠的积木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