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林渊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悬在半空的手指僵硬得发麻。
他连呼吸都本能地放轻了,生怕鼻腔里呼出的气流稍微大一点,就会把鼻梁上这副摇摇欲坠的塑料镜架吹散架。这破烂玩意儿,可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报废。
水槽里的老旧水龙头没拧紧,冰冷的水珠“滴答、滴答”地砸在泛黄的陶瓷盆底。狭窄的卫生间里,只有这一种单调的声响在回荡。
林渊维持着弯腰凑近镜子的姿势。脖颈处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紧绷,泛起一阵难以忽视的酸痛。他小心翼翼地屈起指关节,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镜腿最厚实的地方。
那个动作缓慢得像是在拆解一枚随时会引爆的地雷。
一点,再一点。平光镜脱离鼻梁的瞬间,视线里的世界发生了一场无声的崩塌。
镜子里那张被刻意压制的平庸面庞,如同大雨冲刷过的泥墙般块块剥落。原本被死死遮掩的绝世骨相,在昏暗的白炽灯下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冷水浸湿的碎发贴在苍白的额角,眼尾那抹还没褪去的薄红,透着一种能轻易挑起高阶层女性施虐欲的易碎感。
林渊根本没空去欣赏这张能让全城财阀疯狂的脸。他的视线死死黏在手里的塑料黑框上。
头顶的灯泡闪烁着微弱的电流声。借着这并不算明亮的光源,他把左边镜片一点点凑到眼前,眼球几乎要贴上那层劣质的塑料薄片。
确实裂开了。
那是一道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小裂纹。它像一条蛰伏在阴暗处的毒蛇,从左上角的黑色塑料镜框边缘起步,悄无声息地向镜片中心蔓延了大约三四毫米。
如果不迎着光找对折射的角度,甚至会把它当成一根落上去的细小毛发。林渊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裂纹的表面,指尖传来一丝轻微却致命的滞涩感。
一阵寒意顺着尾椎骨窜上后脑勺。
他闭上眼,脑海里迅速回放着这几天发生的意外。城中村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他为了躲避马路上的豪车,在坑洼的巷子里摔过一跤。后来去城西的地下赌场送外卖,又被几个红了眼的赌徒推搡,肩膀重重撞到了旁边的铁皮柜。
每一次物理磕碰,当时看着都安然无恙。但这副连出厂标牌都没有的系统劣质道具,内部早就承受不住这种高强度的折腾,终于在今晚的冷水冲刷下露出了破绽。
林渊连脸上的水珠都顾不上擦,转身拉开洗手台下方那个发霉的抽屉。
生锈的滑轨发出刺耳的尖啸。抽屉里乱七八糟地堆着指甲刀、过期的感冒药和几把生锈的螺丝刀。他在那一堆杂物里疯狂翻找,指甲刮在木板上,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管只用过一次的502胶水被他从杂物堆底翻了出来。外包装的塑料皮早就破了,胶水管口结着一层干瘪的硬块。
他抓起剪刀,咔哒一声剪掉堵塞的管口。刺鼻的化学溶剂气味瞬间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弥漫开来,熏得人眼眶发酸。
林渊不敢有丝毫大意。那道裂纹太小,如果胶水挤多了糊住整个镜片,他明天去便利店上班连条形码都看不清。
他咬着后槽牙,把平光镜平放在满是水垢的洗手台上。从旁边的盒子里抽出一根牙签,沾取了一滴透明的502胶水。
他屏住呼吸,将尖端对准了那条细若游丝的裂纹。手腕在半空中不可控制地发着抖,他只能把左手垫在右手下方,手肘死死抵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强行稳住肌肉的痉挛。
胶水顺着牙签尖端,一点点渗入裂缝。
透明的液体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开始固化,散发出一股微弱的白烟。林渊连眼睛都不敢眨,死死盯着那道裂纹被胶水一点点填满。
他等了足足十分钟。直到手脚冰凉,膝盖因为长时间站立而有些打软,才伸手碰了碰镜片边缘。胶水干透了,表面结出了一层凹凸不平的透明硬块,摸上去有些剌手。
林渊把补好的平光镜举到灯光下。
那道裂纹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胶水的折射,在光线下变得更加明显,像是一道丑陋的疤痕横亘在左眼的位置。
这算修好了吗?
他盯着那道疤痕,胸腔里的心脏沉闷地敲击着肋骨。系统死机前只留下这唯一的一件防身道具。没有使用说明,没有耐久度提示。他根本不知道这种物理层面的修补,到底能不能阻止那层认知扭曲磁场的崩溃。
视线越过手里的眼镜,林渊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在这个女人掌控一切的世界,没有背景和实力的美貌,就是原罪。这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车票。
回想起今晚在出租屋里,那三个女人提着昂贵补品找上门时,空气里那种仿佛要将人拆骨入腹的隐秘压迫感,林渊的胃部控制不住地一阵痉挛。
楚倾月、夜红绫、顾清寒。
随便拿出一个,都能在江海市掀起一场金融风暴或者血雨腥风。她们现在之所以还能装出一副体恤底层的虚伪模样,全靠这副平光镜把他的魅力值死死压在底线以下。
在林渊的认知里,那些上位者只是压力太大,把他当成了一个满足扶贫心理的底层吉祥物。
可一旦镜片彻底碎裂,一旦这张脸暴露在她们眼前,事情的性质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渊的手指在洗手台边缘捏紧。
在这个连法律都是为上位者服务的病态社会,一旦暴露,他绝对会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女人打断四肢,像养金丝雀一样锁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成为权贵们互相争夺、日夜把玩的专属私有物。
软软的病才刚有起色,他还要赚钱供妹妹读大学。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失去自由,沦为一个只配提供生育价值和情绪价值的奴隶。
“必须戴着。死也不能摘。”
林渊深吸了一口气,将洗手台上的杂物胡乱扫进抽屉里。他闭上眼,双手捧起那副沾着干涸胶水的平光镜,小心翼翼地重新架回鼻梁。
粗糙的塑料边框再次卡在耳背。502胶水固化后形成的凸起,刚好硌在左眼眉骨的下方,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林渊慢慢睁开眼。
镜子里,那张惊世骇俗的面容再次被扭曲的磁场掩盖。高挺的鼻梁变得平庸,深邃的眼眸变得呆滞木讷。那道被胶水粘合的裂纹横在左眼的视线边缘,稍微有些阻碍视线,但整个人确确实实变回了那个毫无存在感的穷酸打工仔。
“还好,隐身效果还在。”
林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只要别人眼里他还是这副穷酸样,妹妹和他的生活就能继续苟延残喘下去。
他转身按下卫生间老旧的开关,“啪”的一声,白炽灯熄灭。
夜色深沉,出租屋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路灯投进几缕惨淡的黄光。
林渊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外面那张硬木板床。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转过身迈出卫生间门槛的那一秒。
黑暗中,那副架在他鼻梁上的平光镜左侧镜片上。那道被502胶水强行粘合的裂缝深处,突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幽蓝代码乱码。
伴随着他走动的步伐,左眼周围的空气中,发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磁场扭曲。那层原本完美封锁着绝世风华的认知屏障,就像一个被针扎破的劣质气球,正在往外一丝一缕地泄露着致命的毒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