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林渊眼前彻底合拢,将他那句发着抖的呢喃死死锁在轿厢里。
随着失重感不断向上攀升,地下影棚的死寂却在无声蔓延。金属消防门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红姐双腿发软地从墙根滑下来,连滚带爬地扑向舞台中央。那件耗资千万的纯白孔雀羽毛高定,此刻正洇开一大片刺眼的褐色油污。劣质酱油的咸腥味,硬生生盖过了秦音身上的定制香水。
完了。红姐在心里哀嚎,连呼吸都在打颤。以这位祖宗的脾气,那个送外卖的今天晚上连同他的电瓶车,都得被大卸八块扔进江海河。
“音音,你别生气,我马上让安保去截住那个瞎了眼的废物!”红姐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按向屏幕。
一只沾着血迹和油污的手,按在了红姐的手腕上。
秦音的反应打破了所有人的预判。她没有发火,也没有像往常犯病时那样歇斯底里地砸东西。她只是低着头,死死抱着那个油腻的黄色塑料袋。那姿态,像是一头护食的母狼,护着寒冬里唯一一块带血的生肉。
塑料袋里透出的温热,隔着薄薄的布料,一点点渗进她冰冷的皮肤。
“谁都不准动他。”
秦音的声音哑得厉害,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清明。脑海里持续了半年的电锯轰鸣声,消失了。那个男人留下的那句话,像是一道清冽的雪水,蛮横地冲刷着她干涸溃烂的精神海。
那句“麻烦签收一下您的外卖”,在她的颅内不断回放,拆解成这世上最纯粹的音符。
她一把推开红姐,赤着脚,踩过满地的碎玻璃。
玻璃渣刺入皮肉,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把抓起刚才被撕得粉碎的五线谱废纸,秦音直接跪在脏污的防静电地板上。她从设备箱底下摸出一根断了半截的铅笔,笔尖在纸面上疯狂游走。
沙沙沙。
铅笔摩擦纸张的声音,在空旷的影棚里清晰可闻。
跪在地上的总导演偷偷抬起头,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上一秒还要杀人的顶流天后,此刻正趴在血泊和油污里谱曲。脚底的鲜血蹭在废纸上,开出妖冶的红花,她却像是失去了痛觉,眼底只剩下近乎疯魔的狂热。
短短五分钟,一首足以横扫全球榜单的神曲初稿,跃然纸上。
“红姐。”秦音丢掉铅笔,撑着地板站起身。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份冷掉的黄焖鸡米饭放在完好的设备箱上,转头看向还在发抖的经纪人。
“去调半岛酒店地下车库和货梯的所有监控。”秦音下达指令,语气里不带半点商量的余地,“我要刚才那段录像。”
红姐以为她要找人算账,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去报警,绝对让他把衣服钱赔出来……”
“你聋了吗?”秦音打断她,眼神阴冷得像是一条毒蛇,“把监控剪出来,发到全网所有平台。买下所有社交软件的开屏推荐。”
红姐愣住了,举着手机呆在原地。
“悬赏一千万。”秦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执拗,“找到他。只要提供有效线索,直接打款。”
这一夜,江海市的暗网势力在互相倾轧,而明面上的互联网,却因为一条视频彻底瘫痪。
没有正脸,没有声音。
只有一段模糊不清的监控画面。一个穿着黄色马甲、背影单薄的男人,提着外卖袋跑出电梯。在逃跑的瞬间,他被扯破的外套袖口在风中扬起,露出半截苍白纤细的小臂。
底下的配文只有简单粗暴的一行字:寻找此人,赏金一千万。落款:秦音工作室。
……
第二天清晨,城中村的雨停了。
阳光顺着破旧的防盗窗漏进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在劣质的地板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老坛酸菜面辛辣呛鼻的调料味。
林渊蹲在折叠桌前,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
他眼底挂着两轮浓重的乌青。昨晚送完那单后,他提心吊胆了一整夜,生怕窗外突然飞进来几个黑衣大汉,把他绑去给那件高定礼服陪葬。为了躲避可能到来的追责,他连夜把外卖平台的骑手账号给注销了,那件撕破的马甲也被他当成罪证,死死塞进了床底的最深处。
“咕噜。”
林渊咽下一口面汤,热气糊在平光镜上,模糊了视线。他随手扯过一张粗糙的卫生纸,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
丢了这份兼职,妹妹后续的营养费就断了。他盘算着今天去城南工地多搬几车砖,或者去废品站找点旧纸板,先把这周的饭钱对付过去。
就在他准备把最后一口面条扒进嘴里时。
桌面上,那台屏幕碎成蜘蛛网的二手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伴随着廉价马达的摩擦声,各大新闻App的推送提示音像是催命的符咒,接二连三地炸响。
林渊放下筷子,拿过纸巾擦干手上的油渍,大拇指划开屏幕。
入眼的第一条推送,就是加粗加红的“千万悬赏”四个大字。
他点开那个霸占了所有热搜榜首的视频。画面虽然经过了降噪处理,依然模糊。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熟悉的黄色头盔,还有那件右边袖口被撕开一道长长裂子的外卖马甲。那是他昨晚在地下影棚亲手扯破的。
林渊含在嘴里的半口面条,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他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连带着身下的硬木板床都跟着发出嘎吱的摇晃声。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他死死盯着视频底下那行刺眼的一千万赏金,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坏了……我就送个外卖不小心弄脏了件衣服,这疯婆子居然花一千万全网通缉我?”林渊咽了口唾沫,手指哆嗦着按灭了屏幕,“这下完了,就算把我卖去黑市挖心掏肺,我也赔不起这笔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