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开车赶到《绝对权力》剧组片场。
陈遇一眼就看见蒋绍华正站在一旁跟人闲谈。
蒋绍华是这部剧的总导演,跟穆德远是相交多年的老交情。早在八九年拍恐怖片《黑楼孤魂》时,穆德远身兼联合导演与编剧,蒋绍华则是影片制片,从头到尾搭档共事,一路互相扶持。
一九八七年蒋绍华从北电管理系毕业,穆德远留校任教,二人同属北电这一圈子,往后年年电影节、行业论坛总能碰面,彼此知根知底。
他鬓角染了层浅白,架着一副厚框眼镜,眉眼间沉淀着几十年片场打磨出的阅历,说话敞亮温和,自带影视前辈独有的沉稳风骨。
陈遇没有贸然上前打扰,安安静静站在边上等了片刻,才抬手摘下遮阳帽走过去。
蒋绍华抬眼打量眼前的年轻人,方才裹得严实看不清样貌,帽子一摘,一张干净周正的脸露了出来,他忍不住笑道:“你就是老穆新收的徒弟?看着倒不像摄影系出来的,皮肤太白,模样俊得反倒像台前演戏的演员。”
陈遇淡淡笑了笑,指尖捻了下手里的帽子:“特意遮着点,好歹这张脸还能算个本钱。拍电影烧钱,万一哪天项目折了,实在走投无路,还能去做做男模还债。”
蒋绍华听得朗声大笑,朝身侧遮阳伞下拍了拍凳子,招呼他过来:“你这小子倒是想得通透。照你这么说,要是片子拍成功了,难不成还能挑女模特作伴?
快坐我旁边,今天叫你过来也没别的事,就是过来认认人、混个脸熟。旁人来剧组是镀金走流程,你可不一样。”
陈遇顺势坐下,从口袋摸出烟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晚辈的谦和:“蒋导您说笑了,我今天过来,纯粹是想多沾沾您这边的照应。”
蒋绍华点上烟,慢悠悠吸了一口,抬眼瞧他:“你还用得着旁人庇护?
你们北电上下,恨不得把所有资源都往你身上堆。昨晚还有圈里朋友特意打电话来打听剧本,我起先还以为是老穆写的本子,细问才知道出自你手。王老师帮你搭摄制班子,田老师主动出面给你安排副手,这般待遇,说是穆导亲儿子都不过分。
老穆妻子可是闹腾起来了,说你是他外头养的小儿子。”
陈遇微微一怔,他早清楚圈内消息传得快,却没料到已经通透到这种地步:“这,这,才几天啊,消息传得这么快。”
蒋绍华似笑非笑望着他,没直说圈内一众前辈都看过他的剧本,一致看好这故事有冲大奖的潜力,只轻描淡写转了话头:“别急,等会儿有人会送西瓜,水果过来解暑。”
陈遇带着几分疑惑点头,只当是剧组常规消暑的吃食。
蒋绍华又慢悠悠开口闲聊:“你知不知道,老穆为什么拼尽全力也要扶你一把?”
陈遇轻轻摇头,这件事他心里琢磨许久,始终没能想明白,穆德远这般不计代价扶持自己,难免会引来师兄弟们非议:“我实在摸不透,老师这般倾力帮我,就不怕同门师兄师弟心里不舒服,心生芥蒂?”
蒋绍华温和笑了笑,眼底多了几分过来人通透:“旁人只看见他倾力抬举你,却不知道你当初从八楼坠下还能安然活下来,是天生带着大福大运的人。
咱们这一行,最信命运机缘,空有一腔吃苦的劲头,没有气运傍身,再熬也难出头。
你看当年拍《太极张三丰》,和李连杰对戏的那位武打演员,论外形、论一身功夫半点不输李连杰,可到最后火遍海内外、家喻户晓的只有李连杰。机遇气运,缺一不可。”
陈遇轻轻垂了垂眼,片刻后抬眸,沉默着没有应声。
蒋绍华收了笑意,语气认真几分:“你该不会真信那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吧?”
陈遇轻轻摇头,语气平实直白:“相信吃的苦中苦,有吃不完的苦。
一辈子埋头吃苦的底层百姓,到头也只是佃户、仆役,穷尽一生也只为饱腹糊口,难有翻身余地。”
蒋绍华心中了然,这下总算懂了穆德远执意要护住这个年轻人的缘由,这孩子看得透彻,心性不一般:“放心,用不了多久你就能站稳脚跟,成为很多人心里敬佩、仰望的存在,活成旁人眼中的英雄。”
陈遇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蒋导别打趣我了。古往今来,所谓英雄,在权势面前大多只是拿来利用、牺牲的棋子与工具。
您拍这部《绝对权力》,见多了圈子里的弯弯绕绕,还真信所谓英雄吗?”
这话分量太重,蒋绍华一时无从接话,多说一句都容易失了分寸,可他心底实在好奇这年轻人的想法,便轻声追问:“那在你心里,英雄究竟是什么?”
陈遇没有半分迟疑,从容开口:“说穿了就是八个字。”
蒋绍华下意识随口接话:“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陈遇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沉稳笃定:“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蒋绍华闻言抬手捂着脸,轻轻揉了揉眉心,本想着逗逗这年轻人,反倒被他的回答戳中心坎,他又换了个刁钻问题:“那换四个字,还得是具象的物件,给你三秒钟,立刻答。”
陈遇几乎是脱口而出:“镰刀锤子。”
身旁几个一同闲谈的剧组工作人员听完,顿时开怀笑了起来。
“哈哈,还是年轻人思路敞亮通透!”
“这话答得实在,格局一下子就拉开了。”
几人说说笑笑,片场闷热压抑的氛围,反倒因为这段闲谈柔和了不少。
助理也是过来开口,说房间安排好了,637房间。
其中几个女孩也是记住了。
蒋绍华低头余光也是看到她们几个听到了,心里笑了起来。
小子,让我给你上一趟课吧。
雁过拔毛,兽走留皮。
小子,别怪我,是你干爹希望你长长见识,要是港地以前,恐怕还让你见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