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的液体产生的压力远低于静止的水面。
就像雨中撑开的伞,一阵狂风刮过,伞面常常向上翻起。
这正是因为风从伞面上方掠过形成流动体,压力减小,而伞下空气仍保持常态压强,上下压力的悬殊使得伞面猛然上扬。
此刻的深潭,正是同样的原理。
潭水一旦旋转,流体力场即刻形成,潭内压力急剧下降。
而在潭底通道的另一头,无论是地下湖还是暗河,其内部压力并未变化。
这股稳定的压强形成推力,将水流疯狂推向众人所在的这一侧。
一台非专业级的抽水设备,怎能与这样的天地自然之力相抗衡?
水面上升的速度快得骇人。
原本只淹到大腿的水位,几次喘息的工夫,已猛然涨到腰间。
上涨的势头毫无减缓的迹象。
像不把这口深潭重新填满便绝不停止。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致命的困境,人们再也支撑不住了。
先前双腿浸在水里时,水流旋转产生的拖拽力,已让他们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抓住前面的人,不至于被卷走。
那时每个人额角都渗出汗珠,攥紧的手指骨节绷得发白,全身力气都快耗尽。
此刻水已漫到腰际。
那股拖拽的力量猛然倍增。
单靠双手死死抓握的力气,怎么可能与这样狂暴的吸力对抗?
恐怕就算彼此紧紧抱住,也无济于事。
更麻烦的是,水面仍在不停升高。
此刻在腰间,再过一会儿就会涌到胸口。
到那时,除非他们天生巨力,且身边有能够牢牢固定的握柄,否则在这般凶猛的漩涡里,便与随波逐流的浮木没有分别。
在自然的伟力面前,人渺小如蝼蚁。
即便这只是一口看似平常的水潭。
但在特殊地势的构造下,加上某些人为布置的机关,便成了纯粹的自然陷阱。
宛如天威降临,无可抵挡。
“轰!”
在激流撞击岩壁的巨响中,水面又向上猛涨一截。
产生的力量已非血肉之躯所能承受。
原本还能勉强站直的人们,此刻已被水流带得几乎飘起,身体几乎与水面平行。
考古队先前制定的自救计划,至此已彻底瓦解。
水位不断上涨,依靠安全绳向上攀爬的方法显然无法实现。
而随着水势升高,铁闸门后的通道也开始涌入急流。
已经爬上去的两三个人,眼看就要被重新卷回水中。
眼前这般景象,已是绝境。
“呃啊!”
“抓紧……!”
“咕噜……咕……”
队伍中响起各种声音,混杂一片。
这意味着已有人彻底脱力,被水流吞没。
水面上浮现出一个个挣扎的身影,手臂胡乱拍打着水面,戴着潜水面罩的脑袋在浪涛间时隐时现。
但结局早已注定。
只需再过片刻,这些尚在扑腾、气息犹存的人,便会被拖入漩涡中心。
随后被逆流卷入地下湖,成为水中的亡魂。
潭水吞没最后一点光亮的瞬间,整个队伍已支离破碎。
罗教授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影在暗流中散开,像断线的纸鸢般被扯向深渊。
他扶在岩壁上的手指节发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
脸颊最后一点温度正被冰冷的潭水抽走。
结束了。
队伍前段的人或许觉得拉扯的力道轻了些,毕竟少了后面坠着的分量。
但罗教授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死神清点人数时的片刻喘息。
一旦漩涡开始吞噬生命,便不会停下,只会越转越急,直到把所有人都拖进那个旋转的胃袋里。
除非设下这机关的人突然发了慈悲,让涡流自行停止。
但可能吗?
徐福挑选藏身之所时,首要考虑的从来不是待客之道。
这位被称作长生者的存在,早年在曹操陵墓里布下的杀阵就足以说明一切,那些机关没有警告,没有余地,每一个齿轮转动都只为将闯入者碾成碎末。
对待外人的坟墓尚且如此狠绝,轮到守护自己安身之所时,他又怎会留半分情面?
只怕越是阴毒,越合他心意。
除非潭水退回到原来的水位,或者他们全部变成浮尸,否则这架藏在暗处的机器绝不会停歇。
罗教授闭上眼,脑海浮现出可笑的画面,他们这一行人被困在近乎圆筒状的深潭里,被水流裹挟着旋转、下坠,最终冲进底部那条狭窄的通道,简直像被冲进排水管的污物。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徐福真是疯了。
设计出这样歹毒的陷阱,阴损到骨子里。
谁能想到表面平静的一潭深水,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绝地?没有重型机械或专业设备,来多少人都只是添几条亡魂罢了。
哗。
又一股急流撞过来。
这次罗教授终于撑不住了。
能坚持到现在还没被卷进漩涡中心,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已是极限。
终究体力不如年轻人,当涡流再次拍上石壁发出闷响时,他手指一松,整个人被扯离岩壁,拽进了旋转的核心。
他没有挣扎。
知道没用。
潜水面罩之下,他的嘴角扯出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这次行动简直是个笑话,还没真正开始,就要在入口处全军覆没。
以前不是没遇到过危险,甚至死过人。
但那些都是在古墓内部,是墓主为了保护长眠之地设下的机关。
从未像这次,连门都没摸到,整支队伍就要葬身水底。
说来真是讽刺,他们满怀热忱来到武陵源,想揭开长生者的秘密,结果连徐福的住处都没见到,就要全部死在这里。
那隐居之所内部究竟是什么模样,永远没人知道了。
死得这样糊涂,实在不值。
如果徐福真活到了现在,在电视上看见考古队覆灭的消息,恐怕会笑得直不起腰。
罗教授思绪乱飘,又强迫自己停下。
想这些有什么用?再过片刻,所有人都要变成潭底的浮尸,万事皆空。
他不再用力,任凭水流带着自己在涡旋里打转,离中心那个黑洞越来越近。
就在所有人即将被吸进潭底通道的刹那,一道沉静而浑厚的男声,忽然在每个人耳畔响起。
潭水骤然静止。
前一瞬还在疯狂搅动的深潭,骤然凝固。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猛然收拢,所有奔涌、旋转、拖拽的势头在同一刹那被掐灭。
像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被掌心死死按住。
水,就这么静了下来。
死一样的平。
方才还在天旋地转、身不由己的众人,只觉得脚底一空,那股将他们向下拖拽的庞大力量,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这口深潭里所有的活气,被人瞬间抽干。
浸泡在水中的考古队员们陆续睁开眼,脸上写满困惑。
从高处俯瞰,他们就像一口大锅里几十条僵住的鱼。
寂静只持续了很短的几秒。
紧接着,几乎在同一时刻,所有的头颅转向同一个方位,视线齐刷刷地聚焦于某一点。
他们对那声音太熟悉了。
是方毅。
研究所的方所长。
墓穴里几次濒临绝境,都是这声音的主人将他们拽回。
他的语调,他们绝不可能听错。
目光汇聚之处。
短短几秒内,一张张脸上的茫然迅速褪去,被一种逐渐蔓延开来的惊骇取代。
震动。
难以形容的震动。
所有人的瞳孔猛然收缩,嘴巴张开,连自己还泡在水里都忘了。
罗教授也在其中,胸膛被一股强烈的悚然情绪紧紧攫住。
他们看见方毅悬停在潭水中央。
没有倚靠,没有攀附,就那么静静地浮着,水对他失去了重量。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心惊的。
方毅的右手托着一件东西。
一颗约莫鹅蛋大小的圆珠,通体浑圆,此刻正幽幽散发着碧青色的光晕。
离他近的人,衣衫、面庞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绿。
光芒从珠体内部透出,柔和却清晰,照亮了他肃穆的眉眼。
他双眼深邃沉静,如同蕴藏着无边的深海。
此刻的方毅,右手托珠,身形稳悬,肃然的神情在碧光映照下,透出几分超脱尘世的气息。
宛如古卷中记载的,执掌天水、抚平波澜的神明。
无需任何解释,每个人都清楚,潭水骤然平息,绝非自然现象。
是方毅做了什么。
万事万物都有其惯性。
即便真有机关能止住漩涡,激流也绝不可能说停就停。
可眼前这潭水,却停得如此彻底,如此突兀。
唯一的解释,就在那枚珠子上,就在那只托着珠子的手中。
当潭水彻底静止时,先前那股狂暴的旋转像从未存在过。
可眼下的情形却截然不同。
那漩涡转得极快,连最强劲的机器都难以比拟,却在瞬息之间归于死寂。
这并非简单的停止。
更像是某种看不见的庞大力量,以完全相反的方向,将旋转中蕴含的所有冲势与拉扯彻底抵消。
那么,这股反向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四周的景象与先前并无不同。
唯一的变数,只有方毅,以及他掌中托起的那枚圆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