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沙流坠得更急、更沉,足以把我们都活埋在这儿,他才特意改成了这种构造。
方毅话音落下,罗教授静默不语。
的确,这番推断站得住脚。
假如都是从头顶的缝隙开启,平整方正的顶部所形成的空洞,自然比拱形的穹顶要深阔许多。
想要堆积更多沙土,并让它们以更迅疾的速度砸落,毫无疑问,平顶是最理想的选择。
想到这里,罗教授干脆转过脸,看向身边的青年,眼中漾开一片惊叹与佩服。
老实说,就算他们提早留意到顶部样式的改变,也绝不会朝这个方向去想,至多以为是建筑风格上的转换。
绝不可能因为穹顶变成平顶,就联想到致命的危机正悬在头顶上方。
只有方毅觉察到了,并且及时向他们发出了警告。
不愧是,常年在暗处行走的内行。
真正精通某一行当的人,在自己熟悉的领域里,眼光果然毒辣,经验实在太深厚了。
像他们这样做考古学术的,哪里懂得古墓之中生死一线的门道,根本就是门外汉罢了。
正当罗教授暗自感慨时,方毅略作停顿,又引着老教授走到墙边,伸手比划了一下墓道从底到顶的深浅。
罗教授,其实要说这座墓的修筑者思虑周密,从整个流沙陷阱一环扣一环的布置里,就能窥见一二。
为了让咱们毫无防备地走进圈套,在完全没意识到的情形下被流沙吞没,设计者可谓费尽了心思。
从先前那段好几米高的陡坡开始,我们所有人,或许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落入了他的算计。
听见这句,罗教授神情一凛,脸色顿时凝重起来,紧跟着问:这怎么讲?
方毅拿出手机,调出之前在斜坡附近拍下的影像。
接着,他用手指点着画面里那道近乎垂直的坡面,向罗教授说明:
我们早先推测,这段陡坡是为了让我们下来容易上去难,而且它的存在也暗示着前路有险。
而当流沙从头顶倾泻而下的时候,一切或许就印证了我们的猜测,那个陡坡是故意设置的,让我们即便想退回去,短时间内也根本攀不上去。
罗教授手掌托着下颚,指尖抵在颧骨边。
他眼神里蒙上一层雾似的困惑,眉头轻轻拧起,整张脸都写满了不解。
方毅刚才那句话在他脑海中转了几回,什么叫作故意引开视线?但他没来得及问出口。
方毅也并不需要他回答。
沉吟在两人之间持续了片刻。
待老教授将那个问题彻底消化,年轻人再次将手指向铺开的照片。
要切断退路,让流沙涌入时无处可逃,其实有更简便的方法。
方毅的语调平缓,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看透的结论,在墓道中央安置一道落石闸门就够了。人一旦通过,机关启动,闸门便会坠下。流沙会被门体阻隔,依然能堆积到淹没所有人的深度,而且我们再也无法原路返回。
比起耗费大量人力向下开凿出这样陡峭的斜坡,铸造一道石门、设置一处机关,显然省力得多。
但设计者没有选择这个方案。
一直专注倾听的罗教授,目光倏地一凝,露出几分明悟。
的确如此。
倘若仅仅为了困死闯入者,石门无疑是更优的选择,从内侧难以开启,除非使用炸药。
而眼前这段斜坡虽然倾斜角度很大,但只要上方有人垂下绳索,总还能逐个攀爬上去。
既然如此,为何偏偏采用了更费工、更耗时的做法?难道曹魏当年的财力已经充裕到无处消耗了吗?
疑问如同蔓草般缠绕上来,但罗教授的面容上却逐渐浮现出一种近乎灼热的专注。
那是长期浸淫学术之人面对未知时特有的振奋。
尽管已是考古领域公认的泰斗,年逾古稀的他却在这些时日的经历中意识到,关于墓葬的学问,自己仍有太多未曾窥见的角落。
活到老,终究得学到老。
只要还能行走、还能视物,便该继续向前探寻。
而此刻,最好的引路人就在面前。
方毅对古墓结构的熟稔程度,即便是在场这些钻研半生的老学者也不得不暗自钦佩。
既然他愿意剖析这座墓葬的布局,又有谁会错过聆听的机会?不止罗教授,其余几位专家也悄悄围拢过来,连摄像机的镜头也悄然转向两人所在的位置。
方毅目光扫过周围这些凝神的面孔,继续说了下去。
在我看来,这斜坡不像封死的陷阱,反倒更像一个诱饵。
他稍作停顿,如果只是一道石门,跨过去之后,我们多半不会时刻警惕身后。可设计成如此陡峭的坡道,反而会让每个人提心吊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脚下、身旁,唯恐失足滑落。
这样一来,就没人会抬头往上方看。
还有一点。方毅的指尖在照片表面轻轻划过,为了造出这段斜坡,原本的墓道被向下掘深了数米。原本不足三米高的通道,如今上下的落差已经超过六米。
方毅话音落下的刹那,四周陷入一片凝固般的寂静,随即响起接连倒抽冷气的声音。
许多张脸在昏沉的光线中仰起,瞳孔里映着晃动的灯影,充满了难以相信的神色。
原来是这样。
四米之上的穹顶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若非特意举灯向上探照,根本无从察觉。
而脚下刻意铺设的斜坡,无形中拉长了墓道的视觉高度,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钉在地面与两侧墙壁之间。
正是这两重算计叠加,才使得头顶的异常被彻底忽略,直到流沙骤然淹没立足之处。
真是高明。
有人从牙缝间低低挤出几个字。
众人恍然惊觉。
那段陡坡根本就是诱饵,从踏上去的第一步起,他们就已经落入圈套。
一道道目光转向方毅,惊愕之中掺杂着信服,他的推断严密吻合,既理顺了前因后果,又点破了所有不合常理之处的关键。
在钦佩悄然生长的同时,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众人的脊背缓缓爬升。
曹操墓的建造者,心思与手段何其缜密狠绝。
先前那间塞满人偶的墓室,已经让他们尝到了这种路数,用不起眼的线索牵着人鼻子走,逼着闯入者按既定的戏码行动。
两处杀招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没打算给谁留活路。
好像他们脑子里转的念头、身体做出的反应,早在千百年前就被算得清清楚楚。
如同笼中雀扑腾得再厉害,翅膀也扇不开那道早就扣牢的栅栏,连挣扎的架势都落在设局人眼里。
这想法让人后颈发麻。
墓穴虽是东汉末年所建,隔着茫茫岁月,此刻众人却觉得黑暗里仍有一道视线冷冷跟着,将他们每次进退、每个迟疑都收进眼底,甚至早就备好了等着他们的下一张网。
几个胆气稍弱的队员缩了缩肩膀,越想越觉得后背冒寒气。
罗教授站在边上没动,目光沉沉的。
漫长时光足以抹去绝大多数名字,这位造墓的人或许在史书上半笔未留,单凭这密不透风的算计、一步步收紧的布置,已足够叫他心底升起敬意。
倘若以往探过的古墓都有这般水准,他们根本走不到今天这儿。
在对古人谋略的惊悸与叹服里,一丝不安悄悄漫了上来。
这才只是开头两道关卡。
曹操的墓究竟有多深远,谁也不知道。
或许曹丕遵从其父嘱咐不敢大肆修筑,但一代枭雄的长眠之地,格局绝不会小到哪儿去。
照这样下去,前面等着的,恐怕只会是更多扣在一起的死结。
接连两回从鬼门关擦身而过,所有人心里那根弦都绷得快断了。
要是再遇上几次,只怕墓里的机关还没发动,这支队伍自己就先垮了。
等到散落四处的装备重新收拾整齐,每个人都把防护服和照明器具仔细检查一遍,队伍才又一次朝着墓道深处那团浓墨般的黑暗挪动。
越往里,那股压人的死寂便越厚重。
罗教授几位年长的还能维持镇定,可年轻的队员和随行的兵士已经紧张得脚底发虚。
视线扫过前后左右每片暗处,连头顶岩壁与脚下石砖的接缝都不放过,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胸膛。
若不是墓道太窄、队伍没法拉开距离,恐怕早就有人想分开走了。
窸窣。
纷乱的脚步声里,众人踩着只覆到脚踝的薄沙,停在了那扇早前被方毅启开的石门前。
门扉高耸,气象森严,罗教授却没有马上进去。
他静静立在门前,像是沉进了某种思绪。
过了半晌,他才转回身,话音在死寂的墓道里显得格外清楚:
刚才情势急,没来得及细琢磨,现在倒觉出一点不对。
原本堆到人脖颈的流沙,石门打开后不过一次倾泻,怎么就退到脚边了?
这扇门后面的墓室,到底有多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