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中写道,王莽起初并不轻信徐福所说,直到查证旧籍,发现秦朝通缉令上绘制的面容与真人吻合,才动摇起来。
可对于两千多年后的阅读者而言,这简短记录背后透出的信息,却令人心神剧烈震动。
自始皇驾崩,徐福携药归来,随即消失于史册。
再到王莽提及的“元始五年”,其间已跨越两百多年。
对朝代更迭、文明兴衰而言,数百年或许只是短暂一瞬。
两百年的光阴,足以让普通人轮转几世人生。
可那个名叫徐福的身影,竟从秦朝一直走到了西汉末年?
王莽留下的字句间,隐约透出一个事实。
他撞见徐福那会儿,对方丝毫没有老态龙钟的影子,瞳仁亮得骇人,迈步时衣摆带风。
这意味着,两百多年光阴从他身上碾过,却没能留下半点衰朽的痕迹。
空气像冻住了。
没人吭声,只听见压抑的喘息在昏暗中一起一伏。
一股凉意顺着每个人的脊椎往上爬。
他们忽然明白罗教授初次读到这些字句时,脸色为何骤然发青。
若是自己瞧见这样的记载,恐怕也会惊得松手摔了书卷。
地宫静得像口深井。
大多数人脑子里乱麻一团,早就理不出头绪。
惊骇、惶然、恐惧……种种情绪在胸口翻腾。
“咕噜。”
死寂里响起咽唾沫的声音,终于戳破了凝滞的沉吟。
几位神情恍惚的学者陆续醒过神来。
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先生挪到罗教授身边,伸手按了按他肩膀,嗓子发干:
“老罗,这世上……真有不死的药?”
罗教授转过脸,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也没挤出来。
他这辈子信的是唯物之理,从不沾鬼神荒诞的边。
可此刻,面对众人茫然失措的眼神,那份坚持竟晃了几晃。
他没法斩钉截铁地说“不”。
这已经不是挑战认知,而是把他几十年垒起来的信念连根拔起,摔碎在地上。
杂乱的念头在众人心里反复冲撞,久久平息不下。
直到罗教授再次开口,才把大家从失神中拽了回来。
“后面还有几句。”
等所有目光重新聚拢,罗教授神色凝重,一字一顿念出最后那段记录:
“异人徐福曾言,当年从海外仙山求来两粒长生药,一粒自己服下,另一粒不知所踪。”
“秦二世举全国之力搜寻余药,逢乱世烽火,终究空手而归。”
“或散落民间,或毁于战火,或深埋土石,非执掌天下权柄者,不可得也!”
“元始五年冬,帝病重驾崩,幼主继位,朝政尽归吾手。”
“为寻长生不死药,吾夺刘氏江山,另立新朝!”
话音落下。
地宫里接连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寒意刺骨。
这段补记像记重锤,再次砸在众人早已发颤的心上。
徐福求药、私服一粒、遗失另一粒、畏罪不归。
每一处都和他们所知的历史残片严丝合缝。
这只能指向一个事实:
徐福,真的从始皇时代,一直活到了西汉倾覆之时。
徐福胸中或许藏着更大图谋,又或者另有隐情。
于是他暗中推动王莽,去寻找那枚遗落人间的不死灵药。
王莽并非庸碌之徒,他清楚当年秦二世倾举国之力尚且未成,自己若想办到,耗费必将数倍于前。
因此他踏出了最后那一步,推翻旧朝,创立新制。
谁能料到,这位一度恭敬谦卑、对汉室忠心耿耿的臣子,转身成了篡权夺位、终结汉祚的枭雄,背后竟藏着这般推力。
可惜新朝国运短促,龙椅还没坐热,四方烽烟已接连燃起。
随后天下陷入动荡之中。
这位新帝可谓步步艰难,屡遭挫败,最终丧命于兵荒马乱之内。
他自然再无余力,去追寻那枚传说中的长生之药。
于是疑问浮出水面:
地宫里的空气凝成了冰。
每个人胸腔中都堵着某种沉重的东西,那枚据说被徐福从海外带回、最终未被始皇帝吞服的丹丸,难道真的跨越两千年时光留存至今?
这个问题像一根生锈的钉,扎进所有在场者的颅骨。
头发花白的老研究员,刚踏进历史机构大门的年轻面孔,乃至那些曾亲手掘开过无数古墓的九门老手,此刻都僵在原地。
一种冰冷的触感正沿着他们的脊椎缓慢爬行。
恐惧是理所当然的。
这副身躯终究由血肉骨骼构成。
无论生前拥有多少功勋、多少传奇,头顶环绕多少光环,最后总要面对同一个终点。
百年之后,不过是埋进土里的一把灰。
衰老与死亡向来是人无法违抗的铁律,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它如同奔涌的江河不可逆转。
世上从未存在过仙魔,也没有妖鬼,生死轮转的法则从未被任何力量动摇。
凡人的寿命即便再漫长,活过百岁已是凤毛麟角。
但徐福这个名字,却将他们心中那堵常识的墙壁彻底凿穿。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存在了多久。
仅从秦始皇驾崩到王莽建立新朝,中间横亘的两百多年光阴已有确凿记载。
这还不包括他吞服丹药时,已是年过半百之人。
如此算来,他竟在世间停留了近三个世纪?
稍微想到这个数字,众人的后背便窜起一阵寒意,发根隐隐发麻。
人总是畏惧异类的。
一座城池、一片疆域、一个国度,甚至各种身份标签,都能成为区分你我的界线。
但这至少建立在同一个根基之上,彼此仍属于人类,差异尚在可以理解的范畴。
倘若他们这群庸常血肉之中,竟出现一个永不消亡的存在,那个人还能算是同类吗?
恐怕连血脉的根源都已截然不同。
这样一个绝对的“他者”,对普通人而言,只会带来最深沉的战栗。
地宫陷入更深的死寂。
所有人都低垂目光,陷入沉吟。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接纳今日所见,又该如何平息胸腔里翻腾的巨浪。
方毅同样被困惑缠绕。
难道天地之间,当真存在永生的途径?
莫非这个世界暗藏着超越常理、凌驾于已知规则之上的隐秘力量?
就在众人缄口不语时。
罗教授忽然用指尖轻轻拂过浮生梦忆最后一页的边缘。
“嗯?”
“这里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迹。”
当罗教授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围在四周的所有人几乎同时扭转脖颈,目光整齐地投向灯光下那位年迈的学者。
这件事牵扯的干系太过惊人。
眼下哪怕最微末的线索也价值连城,都能直接为所谓长生药与长生者的真实性提供佐证或否定的依据。
因此尽管接连的冲击让众人心绪紊乱,他们依旧不约而同地紧盯着罗教授。
罗福德教授此刻举着放大镜与手电,用平稳的声线念出那一行小字。
“朕曾命朝中臣子,遍寻当年你麾下旧部,查核名册,探访故人。”
“曾有昔日汉宫侍从禀报,当日确有徐福此人,且在新朝之中极受礼遇。”
“然你事败之后,无论降卒,或是被绿林军所斩者,皆未见此人踪迹!”
“其后数年之间,朕亦于天下张贴画像,试图寻获此人,终无所获。”
“此事于朕而言,可谓迷雾重重,然所谓长生不老之药,恐是凭空捏造,荒诞之言。”
“江湖术士欺瞒世人的伎俩罢了,王巨君竟深信此事,莫非亦是沉溺幻梦所致?”
仅那一个“朕”字,便足以证明这段话出自光武帝刘秀之手。
刘秀向来觉得所谓长生之说荒唐无稽,纯是虚妄之言。
至于那个名叫徐福的,多半是顶着虚名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罢了。
他还不忘带着惯有的嘲弄语气添上一句,当年那般不可一世的王莽,竟也会被这种伎俩蒙蔽,莫非也是在千年的迷梦里看见了幻影?
对于刘秀言语间总捎带上对王莽的讥讽,在场众人早已习惯。
这人最擅长的,便是往人心窝子里扎刀子。
无非是仗着王莽败局已定,再不能开口辩驳,只得任他评头论足。
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种口舌之争上。
他们紧紧抓住的,是刘秀笔迹间无意泄露的讯息。
翻过王莽留下的那卷册子之后,刘秀并未等闲视之。
他暗中派人彻查了王莽旧部,从将领、谋臣到朝中官吏,一个都不曾放过。
最终,通过一名曾在汉宫侍奉多年的老宦官之口,他得到了确凿的消息:徐福确有其人,且深得王莽信重。
偏偏蹊跷的是,无论刘秀动用何种手段追查,此人却如蒸发一般,再无踪迹。
投降者的名录里没有他,被处决的要犯中也寻不见其身影。
刘秀仿照秦二世旧例,命人在各州郡张贴画像、悬赏捉拿,同样石沉大海。
须知,刘秀乃是东汉王朝的奠基之人,是平定纷乱、重整山河的雄主。
他所握有的权柄,比起秦二世胡亥犹有过之,在位岁月也更为绵长。
以他这般滔天势力,竟也找不出徐福的下落,此人藏身之深,可见一斑。